两人没有在意他人的目光，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首长的命令。

“攻坚一团报告伤亡情况。”

“报告，一连应到146人，实到72人。”

“报告，二连…”

“报告，四连应到152人，实到32人。”

一个个连队汇报的人数和伤亡，整个火车站除了汇报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

每听到一声汇报，在场众人脸上的悲痛就难过一分。

带人检查上面情况的宋首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的那股痛，怎么都掩盖不住。

这可都是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个活生生的从家里带出来，却留在了这异国他乡，哪怕让这些将士们灵魂归家，他都做不到。

“报告，炮营应到220人，实到107人。”

九兵团隶属的炮营，高声进行了汇报，听到还剩下一半人，不少人心中的伤痛稍微减轻了些。

他们多么希望接下来听到的数据都是如此，有更多的人活着回来。

然而，上天似乎想要与他们作对。

“报告……”伍万里喊出了最大的声音，表情木讷的高声汇报，“第七穿插连应到157人，实到4人。”

在场所有战士，忘记了纪律看了过来，再次看到了那两个孤独的身影。

炮营营长紧紧的捏着拳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与伍千里的关系最好，七连的人与他相识的也很多。

没想到，下碣隅里机场一别，七连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他很想问问，伍千里雷公余从戎等人怎么样，可看着对方那孤独的身影，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查看着伤员情况的宋首长，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大步的走向队伍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剩下的一人，等待着他的汇报。

“报告。”沐顷开了口，声音还是那般沙哑，“三营九连，应到131人，实一人。”

沐顷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没有半点生机，就如同一个机器。

所有人目光投向了沐顷。

这个人他们很陌生，想着是后边组成的队伍，没想到竟然就是，传说中守住水门桥的九连。

宋首长走了过来，看向伍万里，“我记得你这个小鬼是我招进来的。”

伍万里持枪立正，“首长好，七连战士伍万里，向您报到。”

宋首长抬手回了一礼，转身接过一面旗帜，高声道：“在你们出发之前，这面旗帜本来就该给你们，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暂时扣下来了。”

“现在，我把这面旗交给你，交给你们七连，望你们不负使命，继续向前。”

“另外，你哥我们那边也会尽可能的安排，让他投入地方工作，我们第九兵团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谢首长。”

伍万里抬手敬礼，郑重的接过了旗帜。

这面旗是七连100多名战士用生命换来的，是七连至高的荣誉，也是传承的信仰。

宋首长拍了拍伍万里的肩膀，这才把目光投向，依旧站在那里看向前方的沐顷。

缓步走过去，看着眼前目光空洞无神的人，宋首长心中一声轻叹。

他知道眼前人的心，跟着九连的人一起留在水门桥了，如果没有极大的信息触动，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他不允许这样的英雄就此落寞，不允许这样的精英就此沉沦。

“你叫牛大山？”

沐顷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同志，三营九连，临时指导员牛大山向您报到。”

“谁说你是临时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九连的指导员就叫牛大山，没有临时一说。”

宋首长回了一礼，高声纠正了沐顷说出的错误。

转身看向其他战士，宋首长高声道：“相信你们已经听说了，我们第九兵团能取得胜利，离不开一支部队，三营长谭子维带领的九连。”

“12月1日，他们奉命前往水门桥，支援在那里阻击的部队，那里他娘的零下30多度，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负责在那里阻击的两个连……”

挥舞的手臂僵硬在了空中，宋首长泪水在眼中打颤，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深吸一口气，宋首长看向沐顷，“九连在三营长谭子维和指导员牛大山同志的指挥下，接手了阻击部队的任务，向水门桥发动了进攻。”

“在他们勇猛进攻下，他们拿下了水门桥，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炸掉，而是综合考虑了整个战局的情况，做出了更完美的布置。”

“九连守在了那里，阻挡着美军王牌陆战一师，阻挡着前来救援的陆战三师。”

“就是我们的九连，他们凭借百来号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打退了两个王牌师28次进攻，顶住了敌人47次的轰炸，11次的重炮射击。”

“他们就像一根钉子，死死的钉在阵地，面对鹰酱一次又一次冲击，坚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到这个数据，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说经历了，光听到进攻次数，那么多次的轰炸，那么多次的重炮射击，他们都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不敢想象，九连以及后面过去的七连，是如何在这烈火炼狱坚持下来，并且守住阵地完成任务。

“眼前这位就是牛大山，三营九连指导员，是提出整体作战计划的人。”

“他不但考虑了兵团和国际形势，还分析出了那帮狗日的鹰酱要干什么事，制定了水门桥防守计划，更是多次带着部队作战冲锋。”

“被救回来的时候，孙大夫找到了我，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重的伤。”

“皮肤80%烧伤，100多处伤口，三处致命贯穿伤。”

“他说，他很难保证咱们的英雄活下来。”

“我告诉他，我们的英雄是击不倒打不死的。”

“今天我们的英雄站到了这里，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根据情报调查统计，我们的英雄指导员牛大山同志，从新兴里开始，一直到水门桥，共击毙敌军226人，击伤175人，创造了我九兵团，这一场战役中，单人最高击毙敌军的数量。”

“嘶！”

所有战士的目光，从刚开始的震撼，变成了深深敬佩。

军中向来敬重强者，什么是强者，这就是强者。

讲完了沐顷个人英勇事迹，首长转过身来，接过了一个盒子。

“牛大山同志，也是一位老同志了，当年抗战时期，担任民兵运输队队长，为我军百团大战作出巨大贡献。”

“后来全国和平战争，努力动员群众，为我军运输粮草弹药。”

“如今又带领九连，为我军取得重大胜利，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为我第9兵团取得巨大荣耀，打败了不可一世的鹰酱，让他们明白了，我们的毅力和决心。”

“现在，我以第九兵团首长的身份宣布。”

“哗啦！”

战士们集体立正。

“经第九兵团，司令部，特授予牛大山同志，特级战斗英雄称号。”

宋首长把徽章戴在了沐顷的胸口，抬手敬了个军礼，两人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而我们英勇的九连，授予水门桥特等战斗英雄连称号。”

专门定制的旗帜，慢慢撑展开来。

这是一面鲜艳的红旗，除了水门桥特等战斗英雄连几个大字外，这几个字的后方，描绘了一个桥的形象。

沐顷认出了那个桥，是水门桥！

宋首长将旗子郑重地交给沐顷。

沐顷抬手敬礼，双手捧起了旗帜。

轻轻的旗帜，在入手一刻，他感觉到重如千钧，耳边响起了隐约的阵阵叫好和欢呼。

有杨子的声音，还有大火炉粗狂的大笑，三连长那独特的口哨，二连长那憨厚的微笑，以及某个经常以营长身份压人的家伙得意大笑。

“九连不能倒，你是他们的指导，是他们赋予厚望的存在，你带着他们赢得了这个荣誉，那你就有职责，有这个责任，把九连的荣耀永远流传下去。”

“九连指导员牛大山，告诉我，你能不能完成任务。”

沐顷身体一颤，耳边笑声渐渐消失，只留下了谭子维最后的交代。

“替我护好九连，不能倒了。”

沐顷微微闭上眼睛，只是片刻便猛的睁开。

宋首长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刚才的空洞无神，变成了精神烁烁，斗志满满。

这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这才是一名合格的指导员。

“报告首长同志，九连誓死完成任务，牛大山誓死完成任务。”

“好。”

宋首长叫了声好，抬手鼓起了掌，其他战士也是用力的鼓掌，给予了最大肯定和鼓励。

等掌声停下，宋首长才接着对众人道：“各部准备蹬车吧，先回家，家里不但有你们的亲人，还有庆功酒，还有等待你们的荣誉。”

“咱们这是胜利而归，咱们不能把自己的悲痛，带给咱们的老百姓，那样就是咱们大大的不对。”

“牛大山。”

“到！”

沐顷上前一步立正待命。

宋首长高声道：“起个歌，把欢快的气氛给我拉起来，咱们要精神烁烁，容光焕发的回到咱们的家，去见咱们的亲人。”

“是。”

沐顷大声应了一声，向右转看向待命的队伍。

“革命军人各个要牢记，预备，唱。”

伴随着嘹亮的歌声，一支支队伍登上了火车。

沐顷等伍千里等人也被抬上了车，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水门桥的方向，缓缓开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