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不要让他们跑了，快追。”

黑夜里响起阵阵枪声，以及鹰酱的愤怒大吼。

以往面对这种袭击，鹰酱们都是不敢追的。

我军利用这种钓鱼的办法，可是弄死了不少他们的人，搞得鹰酱们心里都有阴影了。

今晚看来是真被惹急了，不管不顾追了出来。

卡车并没有跑多远。

雪天路滑，再加上不熟悉路况，雷公差点把车开下了悬崖。

伍千里当即决定，弃车选择步行。

“老谭你可要撑住，别给老子睡倒，你要敢睡，别怪老子看不起你，笑话你一辈子。”

沐顷背着谭子维，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口中一遍一遍喊着谭子维。

刚才跳车，谭子维直接瘫在了地上，众人才发现，谭子维竟然中枪了，是一直在强撑着。

中枪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左胸贯穿，另一个在腹部，鲜血渗透了厚厚棉衣，摔倒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大片。

伍千里等还要战斗，沐顷背起谭子维走在了最前面。

“我…我…我……”

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谭子维，嘴唇哆嗦的轻声回应，“你…笑……笑话不了我，老…老…老子是营长，笑…笑话我，我就处分……处分你……”

声越来越小，沐顷眼圈发红，激将道：“什么狗屁营长，老子就是看不上，我就笑话你咋了，有本事回去处分我呀，你有那能耐吗。”

谭子维笑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

“老……老……老哥，护……护好九连，队伍不能倒，拜……拜托你了。”

“老子不管，你自己管，别什么烂摊子就丢给我，我不是收破烂的。”

“拜…拜托了……”

鲜血染透的本子，被谭子维拿了出来。

这是九连的花名册，一个被圈满圈的花名册。

“拜……拜托了。”

乞求声再一次响起，沐顷咬牙接了下来。

本子被拿走，谭子维一下子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娘，儿子回不了家了……”

一瘸一拐奔跑的沐顷，猛地停下了脚步，愣愣看着前方，泪水从眼中滑落。

“兄弟，我叫谭子维，攻坚一团三营营长，有没有兴趣跟我混。”

“你都50多了，哈哈，那你是我哥呀。”

“哥，我的亲哥哥，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什么狗屁精锐，老子九连打的就是精锐。”

“只要九连还有一个人在，阵地就不能丢。”

“快走啊，停下干嘛？鬼子要追上来了。”雷公追了上来，连忙大声催促。

沐顷没有回应，看着前方黑暗，突然一声怒吼。

“啊……”

这声音很痛，撕心裂肺的痛。

正与敌人战斗的伍千里等人，回头看了过来，见老连长手无力的捶下，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曰你大爷……”

一向文雅的梅生，举着枪向追击过来的敌人疯狂扫射。

“走。”

伍千里眼中含着热泪，一把拉住梅生，对着众人连连催促。

沐顷这一嗓子喊到声音嘶哑。

他托了托背上的谭子维，语气平缓开口，“谭子维把兄弟们带好了，跟紧了，别掉队，我带你们回家。”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在水门桥等了半夜的众人，见沐顷等人跑了回来，狠狠的松了口气，连忙迎接了上去。

“营长怎么了？”

三排长吃力爬起来，见到沐顷回来，身上还背着谭子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连忙询问。

伍千里下令众人警戒，然后帮沐顷放下了谭子维。

雷公梅生平河，蹲在角落，抱着枪木讷的看着谭子维。

众人见此，心中一个咯噔，三排长踉踉跄跄冲了过来，看着脸上已经结出寒霜，闭上眼的谭子维，身体僵在了原地。

沐顷没有管自己的伤口，取下火架上头盔烧的水，拿下缠住脖子的毛巾，直接浸在热水中打湿，给谭子荣整理着仪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沐顷忙碌沉默无言。

将最后一点血擦干净，沐顷找来了一条干净的毛毯，包在谭子维身上，抱起来走向了旁边山坡。

伍千里让雷公留守，他搀扶着三排长跟在后面。

余从戎也跟着，有几次他想帮沐顷，都被沐顷无情的推开。

去的是一个山洞，说是山洞其实只是一块巨石下的空地，不大只有十几平，里面躺着一个个身影。

有的缺少手臂，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从洞口灌来的寒风，让这些身影脸上身上挂满了寒霜。

“这……”

看着满洞的身影，余从戎身体僵在了门口。

被伍千里搀扶着的三排长，轻声道：“九连能找全的都在这了。”

“指导员说，人没了，不能连身子都保不住，等缴获了照相机，一人拍张照片，怎么也要给家里留个念想。”

“聚在一起好找些，也不会把兄弟们弄丢，如果能回家，我们就一起回家。”

“指导员还说，我们可能会坐大飞机，就是鹰酱那种大飞机。”

“坐着我们自己的飞机回家，回到我们自己的家。”

沐顷抱着谭子维，走到了最里面两个空地。

这是他们俩的位置，在进入阵地之前，大家就各自选好了躺的位置。

里面太狭窄，很多人都抱怨说吹不到风晒不到太阳，沐顷和谭子维，便接手了这一小片区域。

“老谭，你和兄弟们先在这等着，等打完仗了，我还活着，我就把你们一起接回家。”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家里院中的那棵梅花树吗，到时候我就在咱们周围种满梅花，咱们好好看个够。”

毛毯盖住谭子维面庞，沐顷躺在了旁边，地面的寒意仿佛感觉不到，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

沐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三排长伍千里等人，把带来的罐头，和能找到的饼干，摆放在了洞口，点燃三根香烟，祭奠着九连阵亡的战士。

余从戎蹲在沐顷身边，给沐顷包扎着腿部的伤。

他检查了，没有伤到骨头。

天慢慢亮了，沐顷被余从戎拉了起来。

躺了一夜，身后渗出的鲜血，和地面石头冻到了一起。

“慢点！”

余从戎扶着沐顷，一瘸一拐走向洞口，口中小声提醒着不要着急。

走到洞口，一缕阳光恰好从东方升起，透过缝隙照进了山洞，照在了战士们脸庞上。

金黄光芒照亮脸颊，战士们仿佛还未睡醒的小懒虫，不舍得睁开眼睛。

沐顷目光划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谭子维的身躯，“等我。”

经过昨天一天的战斗，九连还剩下三个人。

沐顷，三排长，和负责炸着的火炉子。

沐顷侧坐在角落，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露出一张张长方形的名牌。

有的沾满鲜血，有的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纸补了上去，更多的是一张张纸片，上面填满了手写的内容。

小心将谭子荣等几位战士身份牌放入其中，沐顷轻轻的又包好布包，放到了一个罐头盒子里，塞回了背包。

拿出本子，看着谭子荣几个战士的名字，沐顷铅笔举起来几次，都没有落下。

三排长和火炉子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脑中回忆起与对方的一幕幕。

“敌人上来了。”

外面响起了侦察战士的喊声。

沐顷提笔，在几个名字上毫不犹豫的圈下，快速收好本子，拿起枪就要出去战斗。

“指导员，我申请参加战斗。”

火炉子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坚定。

三排长也吃力的站了起来，拄着枪看着沐顷。

沐顷回头看着二人，两人立马挺胸抬头。

“批准。”

沐顷没有拒绝，他知道两人心中，已经被复仇的火焰填满，如果出言拒绝，不知两人会做出什么事。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水坝房。

外面阵地，七连的人已经在静静等待着。

见到三人出来，七连的战士们都看了过来。

伍千里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在雷公的摇头下，选择了默认三人加入战斗。

“轰隆隆，轰隆隆隆……”

桥南防御阵地，响起了密集的炮声。

伍千里听到这炮声脸色一变，雷公更是失声道：“100以上口径的重炮，至少一个炮营的射击。”

沐顷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余从戎，明白对方应该去南边阵地了。

看向南方，那里一片区域被硝烟笼罩，火炮炸起的尘土，在他们这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沐顷对伍千里提议道：“那里不是重要区域，敌人没有顾忌，他们守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了，撤回来吧。”

伍千里点点头，对平河道：“你去通知他们撤回桥。”

看着平河离去的背影，沐顷接过伍千里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沉声道：“按照上面说的时间，陆战一师撤退的部队，距离我们已经不足十里了。他们今天必须打破缺口，不然明天主力部队追上来，他们就跑不掉了。”

一口将香烟抽到底，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沐顷看向所有人高声道：“同志们，最后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