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翁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苍白。

他想要眨动眼睛，却艰难无比，仿佛是被冻结万年后醒来，浑身僵硬而不受控。

为什么他会醒来？

他……睡着过吗？

昏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沙曼翁的脑中一片模糊，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眼睛不能眨，甚至连眼珠子也不能转动，沙曼翁心下不由得惊异：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他错愕之际，面前出现了一张脸。

风霜满面，皱纹遍布，老态尽显。

但那双眼睛他却一直记得，无论是年轻或是老去，每当看着自己时候，仍旧会迸发出炽热来。

但这回的炽热，显然和当年不一样，没有了崇拜仰慕，只有复杂繁琐的感情。

是了，他想起来了。

昏过去之前他正在和顾明远对峙，他和她两败俱伤，一同陷入生死泥潭不能自拔。

只是……为什么她竟比自己先醒来？

“……”

沙曼翁想要张嘴说话，无奈连唇角都无法张开半分。

不知顾明远这个女人又做了什么，竟然可以禁锢他至此。

顾明远见他想要说话却不得，眼皮子僵硬而不能眨动，眼睛干涩得流出泪水来，不由得露出微笑来，“沙曼翁，怎么哭了？是后悔和我作对了吗？”

沙曼翁只定定地看着她，无法发出辩驳的话来。

顾明远何曾见过他面对自己哑口无言的模样，顿时觉得舒畅爽快。

“哈哈！”顾明远笑得更欢快了，“以你的性格，此时心里一定在惊疑不定，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斗得两败俱伤，而我身上的伤比你更严重，却先于你醒来？然后又在估摸着我的能力，想知道我所隐藏的能力深浅？”

顾明远说着说着，脸上神色渐寒，“是，你的心里永远只有这些，你只追求力量。但我告诉你，沙曼翁，你应该留点闲心关心你自己的死活。”

“……”

“你也将死，我便告知你真相吧。你我昏迷后，被寒冰所封冻，这寒冰来自上古神龙，火不能燃，水不能融，阳不能化，江修昊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我融冰，但你却无法破冰而出。

你原本应该在这寒冰里永远封冻下去，但我可怜你，我催动你身上的树种，强行使你体内循环流动起来，这才将这寒冰融化。

但是，这样做的后果是，你的经脉被树根彻底取代，血液也如同树中汁液那般变成了透色，你会怕火烧，你会开始渴望阳光，就像一棵真正的树那般。

你再也不能躲在你的地下居所当老鼠了，你必须要生活在阳光充足的地面上，否则便会枯竭而死。”

沙曼翁听到此处，一下子冲破了凝冰所带来的僵硬后果，眼角撑大，直勾勾地瞪着顾明远，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威胁吓唬他吗？还是……

顾明远见他反应这样大，当然高兴不已。

“呵呵，怎么了？怎么这么震惊？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昏倒之前，我就已经催动树种将你彻底抽干，变成干尸吗？你是死是活，现在都在我一念之间。”

“……你……想……怎么……样……”

焦躁和急怒令沙曼翁彻底冲破了寒冰的封冻后遗效果，发出了质问的声音。

“我？”顾明远没想到没有自己的帮助，他也能重新说话，愣了一会儿后方才回答，“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好好想想我来找你时候的目的！”

江修昊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威多克国南面空出大量居住地，适合东方国人迁居，而且由于殷小薇在抵抗龙族入侵时的活跃，以及自己派遣永生兽参战已经获得了威多克国国王的认可，东方国人要迁居来这边没有大问题了。

只是，歧视和排斥这种东西，是深扎在威多克国人的血液和基因里的。

龙族入侵，他们需要她们为他们的和平而战，所以才会放下歧视与排斥，暂时接纳她们。

但一旦恢复和平，谁又能知道，东方国人不会在威多克国照样受尽欺辱和歧视，和往常没有区别？

顾明远在休养的这十几天中，想明白了这其中关键。

她不需要让东方国人迁居威多克国，只需要将东方国的疲软染气驱除，便能让东方国人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必受人冷眼和欺侮。

所以，她还是需要逼沙曼翁交出来可以抑制疲软染气的巫术药水。

“……你可以……自取……就在……地下居所那儿……”

沙曼翁出乎意料地好说话，立即便摆出了示弱的姿态。

正因深谙他的性格，顾明远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快妥协，满面怀疑，“地下居所？说清楚位置，还有那药水的外形颜色特征，还要把这巫术药水的成分说出来！”

“我……这个状态……无法……细说……”

嗬，哄着她将他治好再说呢。

顾明远冷笑一声，将手中紧握许久的药丸伸进他口中去，强迫他吞下。

随着这药丸下肚，不到一会儿，沙曼翁便感觉冻僵的身躯能动了，整个人轻盈不少。

口中和眼球的干涩感也得到了缓解。

就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获得了养分一样。

沙曼翁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比喻感到一丝恐惧。

他紧盯着顾明远，半晌道，“顾明远，你刚才给我喂的，是什么？”

“怎么？你没长眼睛？你吃下药丸后是什么药效不知道？”

“……你最好说实话。”

“不然你要在这儿了结我吗？”

顾明远看向他身后飘起的一丝若隐若现的白雾，毫不在意地说道。

沙曼翁知她是发现自己想要发动浮雾随时攻击她了，便暂时将浮雾收了起来。

为了防身，他一直将浮雾药水带着几瓶在身边，他方才醒过来后，发现它们仍在自己衣衫中，于是便想趁着顾明远用药丸让自己活动自如后，利用浮雾控制住她。

但顾明远很明显早就知道了浮雾的存在，立即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她有备而来，自己不便出手了，只能静观其变。

“你比我先醒过来，你想要对付我，方法多得是，我没必要和你硬碰硬。”沙曼翁说得很平静。

“呵，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没有准备任何手段对付你。甚至你怀疑的刚才那颗药丸，也只是正常的暖化身躯所用的药效，没有任何不妥。”

“……”沙曼翁皱起眉头，第一次猜不透一个人的心思。

“你是想问，那我为什么这样有恃无恐，对曾经将我捅成千疮百孔的浮雾完全不惧吗？”顾明远将他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沙曼翁看着她，“明远，你可谓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

“我为之可耻。”顾明远冷笑，“遇见你，毁我一生。但假如能因此而得到解放东方国人的方法，我也死而无憾了。”

“……给你可以，但我必须问清楚我身上这所谓树种是什么东西。”

“问吧。”顾明远淡然道，似乎早有准备。

“你刚才说，我现在已经和植物一样，需要阳光才能生存，也会十分惧怕火，是真话还是威胁？”

“真话。”

“！！！”沙曼翁瞳孔一震，“这不可能！我明明还是一个人的外形状态，怎么可能这样荒谬地变成植物习性！？”

“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在你身上种下树种的事？”顾明远淡淡扫他一眼，“你以为，我在拿你萎缩的瘸腿当做唬你的借口吗？抱歉，都是真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以在我体内种下树种，但我不相信会有如此超出常理的事情。”

“生物合成之力本来就是摆脱了常理伦理而存在的怪物，你一直都知道它的可怕之处。”

“……你把这树种取出来，我就把那可以消除疲软染气的巫术药水和它的配置方法给你。”

“不行。”顾明远出乎意料地拒绝了，而且是不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