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与酒,让这座城市显得更加世俗、更加浮躁,也更加喧嚣了。
在阅读亳州历史的过程中,我有一种感觉,这座城市在长长的中国历史当中,只是兵荒马乱走廊上的一处,甚至可以说,这个地方,一直是一个战场。来自东西南北的各路兵马,以及各个阶层的武装力量,总是在这里相会驰骋,呼啸着杀来杀去,像无数把钢锯在森林中肆虐:从春秋战国,一直到三国,这里遍地狼烟;唐代安史之乱的硝烟刚刚熄灭,辽和金的马蹄就再次踏来,然后又是蒙古铁骑,又是韩林儿和刘福通的起义……到了明末,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大队人马几次如狂风扫落叶般掠过,所到之处,又是寸草不留……此后,又是白莲教,又是捻军……兵燹之后,硝烟散尽,尘埃落定,亳州重新归零。地表的一切都难以留下来,留下的只有药与酒,给身心以治疗和抚慰。
从“格物致知”的角度来说,任何事物都是有“理”的,那么,什么是酒的“理”,什么又是药的“理”呢?药与酒所代表的“理”,具有某种模糊性,甚至,有某种恍惚的意味。如果说药具有抚慰作用的话,那么,酒则更多地象征解脱。在我看来,药与酒,是人类觉醒的一个重要标记。有了它,才算有了与生命与自然的某种对抗。药与酒的力量如此强大,强大到人类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对它进行依赖,以至于无法摆脱。每当人们的追求和愿望得不到满足之时,人们总是习惯性地从这两种“武器”中寻找安慰,寻求解脱,也寻找自由。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来说,自由的概念一直很淡薄也很模糊,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自由只是跟药与酒纠缠在一起,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酒香和药香。这一点,的确是中国文化的软肋和悲哀。这种先天性的不足,使得中华民族在自我解放的道路上,一直行走得摇摇晃晃,甚至出现巨大的偏差。“道”变成了迷信,“德”变成了迂腐,自由变成了狷狂,变成了色厉内荏……自由的不确定性,使得我们很难找到一条好的路径去通向它。在很多时候,一种叛逆的精神只能在原地打转转,直至进入一条死胡同。
我曾经试探着问一个我尊敬的学者:按照你的理解,包括亳州在内,中原文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他沉吟了半晌,然后说:其实中国文化最大的弱点,就是虚伪,就是不实事求是,就是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我同意他的说法,按照我的理解,中国文化最大的薄弱之处,一是人道主义精神的薄弱,自由愿望表现得不清晰;二是虚伪不实际,缺乏理性和实事求是的精神。此外,对真实性的漠视,对实证意识的淡薄,使得中国文化在辨伪机制上显得孱弱无比,几乎所有的问题都缺乏仔细明辨,大而化之。在这种意识之下,传说代替了真实,玄虚代替了实证,文学代替了科学,戏曲代替了现实……黄仁宇曾经把中国文化在思维方式上的弱点归结于缺少数字化管理。很明显,黄仁宇看到了中国文化的模糊性所带来的负面效应。
中国文化的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模糊,就像是一团飘浮的云岚,一种空泛的企盼。它似是而非,如药也如酒;谁也说不清楚,或者越说越不清楚。而我们一直就在这种云蒸雾绕之中迷失,热衷沉湎于酒与药,那是一种得意扬扬,也是一种自我麻醉。
如果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药与酒,其实是非常孱弱的,我们缺少的,是真正的“药神精神”,以及真正的“酒神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