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思考李白和李白现象。
如果要细细地深究,除了以上言之凿凿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种潜在的民间情绪所聚集的集体无意识,也应该是李白最终成为 “大众第一偶像”的重要原因。
“诗圣”杜甫曾写过一首《赠李白》的诗,杜甫一直算是李白的知音和粉丝,这一首诗,把握住了李白的特点,为这位不羁的天才勾画了一幅传神的小像:
秋天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这一首诗写于公元 744年,杜甫第一次见到李白,当时李白43岁,杜甫32岁,地点是开封附近。这时候的李白,因为理想太纯洁想法太幼稚,无法在现实中实现,遭遇到唐玄宗的疏离,李白一气之下离开了长安。杜甫写给李白这首诗,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崇敬,同时,也想安慰官场失意的李白。诗的第一句,写李白追求落空飘零落拓的悲哀;第二句,是写李白求隐的失败。既然“儒”也不成,“道”也不成,那么,就只剩下举杯邀明月的洒脱与茫然了。看得出来,杜甫这一首诗,明显地是在替李白叹惋,也在暗地里排遣自己的郁闷。
不光是杜甫,实际上每一个有着志向的读书人,都能从李白的失落中,引起广泛的共鸣。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才高八斗,兀自零落,这与其说是李白的遭遇,又何尝不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命运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每一个传统中国人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无数士子披星戴月摩肩接踵,但这样的梦想,又有几人能实现呢?悲剧总能引起人们的共鸣,因而比喜剧更能打动人。尤其是李白,他的性格、理想、才华与他的命运反差太大,这样的人,当然会引起人们的广泛同情。在同情中,有自我的慰藉,更有一种对不公的嘲讽。从这一点出发,布衣李白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读者喜欢,就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至于做了高官,堪称“成功者”的张九龄和王维,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羡慕是属于当代人的,至于后世,才不管你如何高高在上呢!甚至还会衍生一些嫉妒和恨意。他们更愿意以一种平视的方式,寻找内心的激荡和共鸣。在此基础上,加上李白诗歌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大气磅礴,所以,慢慢地,一生没有当过官的李白成为中国民众文学的第一偶像,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其他的不说,李白只这一首诗,就能激起所有民众普遍的情感。就冲着这一首诗,李白也能让所有的中国人,成为自己的“粉丝”。
当然,还是要说到国民性——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华民族一直是一个具有简单 “喜感”的民族,这个民族知天安命、乐观豁达、思维简约、黑白分明。在艺术形式上,正好对应澎湃激昂、大而化之的诗歌。人们更愿意以一种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方式,来一抒胸臆,歌咏山川河流,表达内心或明或灭的志向和情感。也因此,诗歌成为中国文化的第一艺术形式,成为一抒胸臆的第一选择。对于中国文化而言,诗歌甚至代替了音乐的作用。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李白诗歌整体上所呈现出的大气磅礴、通俗易懂、铿锵乐观,正好对应了中国人的浪漫情怀。李白的诗,以及唐诗所呈现出的整体气象,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和冥想。唐诗,以及中国的诗歌的标杆李白,让每一个中国人生出了飞翔的翅膀。
尽管翅膀是那样羸弱,但因为有飞翔的愿望,也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