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这一首诗,为敬亭山找到了最恰当的定位,也留下了最贴切的精神注脚。无数文人墨客因为这一首诗,来到宣城,来到敬亭山下,去体味和寻觅那种空灵忘我的感觉。毕竟,人生三昧,是需要很多情景辅以感悟的。在李白之后,来敬亭山的,有唐代的白居易、杜牧、韩愈、刘禹锡、王维、孟浩然、李商隐、颜真卿、韦应物、陆龟蒙;宋代的苏东坡、梅尧臣、欧阳修、范仲淹、晏殊、黄庭坚、文天祥、吴潜;元代贡奎、贡师泰;明代的李东阳、汤显祖、袁中道、文徵明;清代的施闰章、石涛、梅清、梅庚、姚鼐等。至于没有列入长长名单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当中,有的在宣城为官,有的客居宣城,有的则是专程来宣城游历。当他们在敬亭山下驻足流连时,心怀明媚与忧伤。文人都是善于排遣的,也善于借物咏叹,面对敬亭山,面对小谢和李白的诗,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也会不吝笔墨,将自己心中的万千感触对敬亭山倾诉——他们的诗,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避世,有的孤傲,有的无助,有的洒脱,有的逍遥,有的自在……可以这样说,旧时代文人进退维谷的所有情绪,都在敬亭山得到了宣泄,也得到了印证。落寞的敬亭山就像一幅摊开的宣纸长卷,一方面任诗人画家们笔墨宣泄,另一方面,又以自己的平静和温和抚平那些旧式文人心中的创伤,使无数传统文人免除了内心的崩溃。
且列举几首诗来吟诵一番吧——这一首,是白居易的:
谢玄晖殁吟声寝,
郡阁寥寥笔砚闲。
无复新诗题壁上,
虚教远岫列窗间。
忽惊歌雪今朝至,
必恐文星昨夜还。
再喜宣城章句动,
飞觞遥贺敬亭山。
这一首,是杜牧的:
敬亭山下百顷竹,
中有诗人小谢城。
城高跨楼满金碧,
下听一溪寒水声。
梅花落径香缭绕,
雪白玉珰花下行。
萦风酒旆挂朱阁,
半醉游人闻弄笙。
我初到此未三十,
头脑钐利筋骨轻。
画堂檀板秋拍碎,
一引有时联十觥。
老闲腰下丈二组,
尘土高悬千载名。
重游鬓白事皆改,
唯见东流春水平。
对酒不敢起,
逢君还眼明。
云罍看人捧,
波脸任他横。
一醉六十日,
古来闻阮生。
是非离别际,
始见醉中情。
今日送君话前事,
高歌引剑还一倾。
江湖酒伴如相问,
终老烟波不计程。
杜牧这一首诗很有意思,洋溢着一股轻快的情绪,就像吟唱的歌曲一般。唐诗在很多情况下,都是可以配乐歌唱的。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牧在宣城做官期满,回归途中,半路上正好遇到去宣城的裴坦判官。于是,两人在一个小酒馆坐下,把酒话别。杜牧的心情不错,话别的同时,也安慰着同僚。毕竟,长久待在宣城这个偏僻之地,知音甚少,寂寞难耐,即使是敬亭山美景再多,在很多时候,哪里比得上京城的车水马龙呢!
杜牧之后,值得一提的,是明代的汤显祖。汤显祖少时的蒙师罗汝芳是宣城人。罗汝芳回到宣城后,汤显祖曾来宣城看望,并在敬亭山脚下的开元寺继续跟老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后来,汤显祖离开老家江西,前往南京求学,途中又来宣城看望了他的朋友宣城知县姜奇方。也就是这一次,汤显祖结交了宣城籍的学者、诗人、戏曲作家梅鼎祚。梅鼎祚也是罗汝芳的弟子。汤显祖和梅鼎祚都极爱话本戏曲,也喜欢创作。两人一谈起戏剧,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因此,汤显祖到南京做官之后,一有闲暇,就来到敬亭山下,与梅鼎祚切磋技艺、吟诗谈心。汤显祖也为敬亭山写下了不少首诗,在传下的四部诗集 《红泉逸草》《雍藻集》《问棘邮草》《玉茗堂集》中,就有好几首写到了敬亭山,其中有一首描写开元塔的诗很有意蕴:
对坐芙蓉塔,廷观柏枧云。青霞城北涌,翠潋水西分。岭树疑岚湿,岩花入瞑熏。风铃流梵响,玉漏自闻声。
从诗中看,这位江南才子既有遍解人生三昧的洞察,也有无名的幽怨和酸楚。三分自得,三分智慧,三分无奈,至于剩下的,还是“人生可忆长相思”吧?
汤显祖还有一首题咏敬亭山的诗,写得更好:
敬亭有佳意,
合沓幽人栖。
紫阁上苍层,
阡风缅迢滞。
悦耳韵风篁,
在眼纷云荔。
汤显祖可谓一语道破了敬亭山的禅机—— “敬亭有佳意,合沓幽人栖”。的确是这样。位居江南的这座小山,宁静安谧,最具中国文人退避归隐气质,也极易引起怀揣失落和冷遇文人的共鸣。在中国文化的 “阴阳之道”中,儒是“阳”,是进取的主旋律,是洪钟大吕;而道呢,是“阴”,只是一个人鸷居的古琴或者二胡声,从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进则跻身朝政、激情满怀;退则归隐山水、牢骚哀怨。那些信奉“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的传统士子,总是习惯在功名、仕途、人情以及自然山水中转圈圈,一段时间的进取和歌颂之后,往往是愤懑和尖锐,在此之后又往往是自我逃避的酸楚、幽默和自嘲,或者是更高层次上的豁达和超脱。而敬亭山不高高在上,也不盛气凌人,她家常而秀丽,平静而谦和,一看,就让人感到亲近。正因为这样的气质,所以敬亭山更适合中国传统文人的进退游戏。当这些失意之人来到这座诗山之后,他们会小憩一下,发几句牢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酸话牢骚,让失落飘逝在风中。只要稍有转机,便欣欣然地置敬亭山于不顾了,高歌猛进地离开,又继续他的搏命生涯。
——也许,敬亭山的真谛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