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5416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北周武帝驾崩后,佛教又恢复了原有的地位,那些无所事事的僧尼又变得安全,也重新活跃起来。僧璨也像经历了一次冬眠般地醒来,决定离开偏僻的司空山,重返天柱山,在那里进行公开的弘化生活。毕竟,天柱山靠近江淮平原,四相勾连,八方呼应,虽幽深而无登高之苦,虽奇丽而无柴米之匾,算是一个绝佳的布道所在。

僧璨和一帮人来到了天柱山。他们大兴土木,建造新寺院,同时在寺院边开垦荒地,种上一些青菜和萝卜。待到寺院建得差不多了,他们这才发现,这所寺院还真是独特呢——它倚山而建,坐落在山脊之上;由于山势陡峭,寺院的阶梯也修得很陡峭,走在上面,竟有步上云端的感觉;并且,寺院内外,古木参天,宁静畅达,站在寺院边的空地上,可以极目远眺,看得很远很远。

自此之后,僧璨和一帮出家人,就以天柱山为家了。他们过着晨钟暮鼓的生活,除了念经坐禅之外,就是劳作和耕耘。从山坡下面把水挑上来,去田畦里收菜除草。天柱山的香火比司空山要旺很多,香客很多,寺院也不似司空山那样清冷。闲暇的时候,僧人们会围坐在一起,听僧璨关于人生的释疑解惑。僧璨的布道就像大殿里的烛火一样,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僧璨说,人生的痛苦就是自己的欲望太多,最大的困惑就是如何摆脱自己的肉身,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场短暂旅行,要抓紧这一段光阴,让自己的灵魂轻盈直上。僧人们听着僧璨的话,急切地频频颔首,他们恨不能立地成佛,也恨不得明心见性。当然,他们知道这样的机缘如此难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苦修,以自己一生的光阴,来换取真正的解脱……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在寺院里的树变得越来越粗大的同时,僧人们一个个老了,有的也悄悄地死去,不断有新人补充进来。这些新人的第一课就是用锋利的刀具剃去长发,然后跟在师父后面咿咿呀呀念着《心经》。他们当然不懂《心经》说的是什么。来的人,都是心思纷乱的,就像一盆浑浊的水一样,要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灰尘才会沉淀,水才会清下来,人的心思才能变得简单而安宁。

寺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寺院的规模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先是有了大殿,然后又有了东佛堂、观音阁以及西禅房等。僧人们从山中移植来了很多株数百年的桂花树,每到初秋,整个寺院的桂花香夹杂着烟火的香味,如琴瑟交织,袅娜氤氲。每天清晨,浓浓淡淡的雾霭从山峰上飘下,携着僧人们的诵经之声远去,融入了山中的空气。雾霭,起于山中,也消逝在山中;人也一样,起于天宇,也消逝在天宇。一明一暗,一起一伏,一恍一惚,就是人生和这个世界吧?光就是永恒,光消逝在光中,生命,也消逝在光中。

到了隋大业年间,僧璨老了,腰也直不了了,说话也有气无力了。这一年,僧璨收留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孩子明慧异常,宁静安谧。僧璨为孩子剃度了,取名为“道信”。《五灯会元》是这样记载这一段公案的:

隋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有位沙弥,名道信,十四岁,前来礼谒三祖僧璨大师。初礼三祖,道信禅师便问:“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三祖反问道:“谁缚汝?”道信道:“无人缚。”三祖道:“何更求解脱乎(既然没有人捆绑你,那你还要求解脱干什么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道信禅师闻言,仿佛被一支神明的箭所深深刺入,伤中却带着巨大的喜悦,他内心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战栗了一下,当下大悟。

僧璨是在说实话啊,束缚自己的,哪里是别的力量呢?身边的任何力量都不能干扰你、控制你,控制你的,只能是你自己的内心。魔障即心,内心不解脱,哪会有自在的状态呢?

道信轻而易举地就开悟了,别人需要修行一辈子才能排除的业障,他轻轻地就移除了。道信开悟了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僧璨祖身边,一边侍奉祖师,报法乳之恩;一边借祖师的加持,不断地修行精进。毕竟,悟道容易修行难啊。在之后的日子里,三祖僧璨不断地点拨道信,直到因缘成熟。就这样,又过了些年,僧璨知道自己世寿将尽,将道信唤到身边说:“我将于某月某日化去,现在,我就将衣钵传给你。这衣钵是自达摩祖师那里传来,至你已是第四代了,你即是禅宗四祖。记住,衣钵并不代表禅法,它只是信物,真正的禅法只在心中。”说着,僧璨拾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写下了他的传法偈:

花种虽因地,从地种花生。若无人下种,花地尽无生。

又过了些日子,一早起来,人们发现远处山坡上立着一个身影,正是三祖僧璨。走近一看,僧璨已立化多时。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安详的微笑,对一切因果,他都已经会意了吧?那一天,正是他此前交代弟子道信时所预知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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