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的是,嵇康在死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这的确是可以称得上“快乐老家”的:嵇山一带山高皇帝远,权力的魔爪尚不足以够到;栖身于这座突兀的小山丘上,可以极目远眺,在它的不远处,有淮水的支流汤汤地流淌,而更近一点的,是大片大片的杨树林。每天,蝉声如雨,鸟声啁啾。自然之中是有音律的,只要安静地聆听,就一定能听到一首博大的交响曲……在这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嵇康完全可以安枕于这一片山水中看日月星辰,享受着自然的天籁。
现在,在嵇山附近,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古镇,叫临涣。临涣的有名,是因为这个镇有一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在数万人的镇上,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家茶馆。每天,来自镇上及四邻八荒的百姓们,齐聚在茶馆之内,他们喝着很便宜的棒棒茶,在茶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聊天,下棋,打牌,发呆……这几乎成为一种民俗现象了。任何文化现象背后总是暗藏着一些道理的。在我看来,涡河岸边的临涣的茶馆之所以如此繁荣,跟当地的民风传统有关,对那些茶客而言,“茶客之意不在茶”,更在意的是茶馆中轻松的氛围,以及自由的状态——这个地方的人,是如此喜欢自由,喜欢懒散,对生活从不奢望,只是自由地抒发——生命对于他们,已变成充分地享受穿过树叶的阳光,细细地观看灰尘的跳舞,在茶馆之中谈笑风生……这样的民风,分明与当年的老子、庄子、嵇康、刘伶以及陈抟一脉相承——小小的涡河,跟道教的传承竟有如此紧密的联系。但,现在的临涣镇,已明显没有老庄,也没有嵇康了——当一个人不能够志存高远的时候,那么,他的精神追求必定从“大”走向“小”,剩下的,就只能是浮游于生活之上,毕竟,像嵇康一样冒着巨大的风险,追求清流激湍、幽兰竹篁的至雅是危险的。而这种与生活的彻底的水乳交融,当然是一种最安全的转移。
在临涣,我充分地感受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