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凌家滩的玉。
玉是凌家滩的“神灵”,也是凌家滩的“诗篇”。如果没有玉,凌家滩文明的魅力会逊色很多。凌家滩的玉,多来自墓葬之中。从玉器的种类来看,有玉人、玉虎、玉龙、玉璜、玉璧、玉龟背与腹甲、玉猪、玉勺、玉管、三角形玉片、玉钺、玉斧、玉管微雕、玉戈玉扣形饰、刻有原始八卦图的长方形玉片、玉鹰等等。品种之多,让人目不暇接。主持凌家滩发掘项目的张敬国研究员告诉我,从凌家滩遗址开始发掘那一天,他就震惊于各种各样的玉石不断“浮出水面”。那感觉,就像是妇产科的医师,感受着一个个有灵性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来到世界,沐浴阳光的普照。张敬国研究员感叹地说,凌家滩的玉石真是有生命的,有一些情形,简直是“匪夷所思”——有一些玉,深埋在土中近万年,挖掘出来时,因为钙化,竟柔软得如同糨糊,如果一洗,就会在水中溶化,只能静静地让它躺在那里,慢慢地复原。这样的情况,就像对待生命脆弱的孩童一样。
凌家滩之玉的出土的确具有某种传奇性:2007年,凌家滩遗址第五度发掘的时候,曾经开挖了一个偌大的墓穴,墓长3.6米,宽2.1米,发掘时,墓主的尸骨已风化不存,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墓穴里的玉器、石器和陶器却显示出“人”的形状;玉器摆放的位置也很奇怪——墓主人头部朝南,头顶放置了大量的玉环;稍微向东偏移,十几个玉璜放在他的胸部位置;胸部以下到脚部,排列着大量的石锛、石斧和石凿;他的左右双手,分别戴着十个玉镯;下腹部放置有三个玉龟,而脚部,则堆积着大量的玉环和石钺……整个墓穴的随葬品竟有330件之多!这是凌家滩单个墓穴出土最多的。
在这个墓穴中,还出土了一尊重170斤的超级玉猪!这也是中国考古史上迄今为止最大、最重、最古老的玉猪。这尊巨大的玉猪,浑厚雄健,从模样上看,更像是猪与龙的混合体,它的头是猪头,身体却是龙身。远古时代,猪与龙,在很多时候是同源的,被认为是水神,是祈雨求丰年的吉祥神兽。也许,这尊玉猪正具有如此的意义。
除了玉猪,人们还在墓穴主人的身体部位,发掘到一只玉龟和附件——这三件看似马蹄状的玉器,呈一字状排列在墓主人的腹部。玉龟的背甲和腹甲连在一起,合二为一,在玉龟被掏空的腹部,还发现了几根玉签。很明显,玉龟和附件,是用来占爻的工具。从图形上看,玉版的八方图形与中心象征太阳的图形相配,符合我国古代原始八卦理论,玉版四周的四、五、九、五之数,与洛书“太一下行八卦之宫每四乃还中央”相合。专家们推测,这个玉龟和玉版,极有可能就是远古洛书和八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也意味着五千年前的江淮,在那些先民当中,已有了河图、洛书和八卦的概念。也由此,专家们断定墓穴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大祭司,是凌家滩部落的神权领袖。只有极有地位的人,才能拥有如此多的玉器;而且,拥有的玉器数量越多,质量越高,就越能说明主人身份的高贵。
对于凌家滩氏族公社的整体状况,专家们曾作了总结:一是在经济方面,凌家滩氏族公社的生产力水平已达到很高程度,当时部落居民不仅会种植水稻,还出现了家禽饲养,并且形成了不少专业手工作坊,有了一定程度的社会分工。二是在政治方面,凌家滩部落已出现了阶级,酋长为第一阶层,富裕大户为第二阶层,普通民众为第三阶层,奴隶为第四阶层,形成了标准的金字塔形社会结构。三是在文化方面,凌家滩所出土的,除了玉器之外,还有陶器、房址、墓葬等,这些都表明凌家滩有着丰富的社会文化生活。四是从凌家滩玉器的精美程度来看,凌家滩人在很大程度上已有了艺术眼光和审美视角,这同样表明凌家滩文明的进程。五是在科技成就方面,凌家滩在玉器以及建筑上所取得的成绩,表明凌家滩人具备了丰富的数学和物理知识。六是在宗教方面,一些图腾标志和信息表明,凌家滩所处的时代,正处于人类文明的曙光时期,人类已有了某种天问意识,也意识到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对世界的控制,并且试图连接神的意志,倾听自然的召唤。
就玉器本身来说,凌家滩的玉,也为凌家滩文明提供了诸多信息:首先,玉器代表当时凌家滩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凌家滩所出土的玉器中,有一个玉人,方脸、阔嘴、细长目,呈站立姿势,背面扁平,形态庄重神秘,极可能是当时人们崇拜的偶像。这个玉人,是迄今发现最早的新石器时代完整的人体玉雕像。且不说它的做工之细致,只是看这玉器中的一个小孔,就令人瞠目结舌——小孔只有0.17毫米的直径,比人的头发还细,这意味着制作者必须用小于此直径的钻管来穿透玉器。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微型管钻工艺技术。从凌家滩玉器的雕琢工艺的精美程度上,也可以看出当时生产力和科技的水平,这些玉器饰纹有兽面纹、人面纹、鸟纹等,雕刻繁华精细,抛光技术运用得十分熟稔,有的玉器甚至呈现玻璃般的光泽。而且,这一时期的玉器,不仅数量庞大,还朝着大型化的方向发展,尤其是礼仪器的制作,一般的玉璧直径达30厘米,玉琮有的高度可达50厘米。玉器的多样性和大众化,至少说明当时人们的富裕状态以及喜好。
二是从对玉器的占有可以看出,凌家滩已出现了社会分化和国家雏形。遗址内墓葬群有大、中、小之分,陪葬品特别是玉器的多少,距离祭坛的远近,都反映出当时的贫富分化和等级制度。凌家滩出土的兵器玉钺,以及用于部落间军事调遣的兵符虎首璜,虽仅仅是礼器,却说明了当时战争频繁,各部落的紧密度越来越高,开始有国家的雏形了。
三是从玉器中,明显能看出凌家滩部落的原始哲学以及宗教意识。玉器中有祈祷状玉人、凌翅状玉鹰等,说明了当时已存在强烈的原始宗教意识。
在凌家滩玉器不断出土的过程中,最震撼人心的是“中华第一玉龙”的出现:那是1998年的秋天,此前一个多月时间里,一直没有下过雨。那一天早晨,天突然起雾,到了九点多钟,雾霭还没有散尽。一直在工地的张敬国研究员突然听到一声喊:“出龙了!”张敬国一惊,赶忙跑了过去,弯下身子,就看见那个玉龙,静静地躺在泥土中,洁净晶莹,就像是一个下凡的神灵一样。张敬国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他跪倒在玉龙边上,仔仔细细细地打量着。这真是一只玉龙,跟红山出土的几乎一模一样。张教授抑制不住激动,赶忙用照相机对准它一通拍照。拍完之后,他屏住呼吸,郑重地将玉龙从泥土中起出,用绵纸把它包起来。张教授的心一直怦怦直跳,他知道,这是宝贝啊,不仅仅是凌家滩的宝贝,也是中华文明的宝贝!
让张研究员和全体人员感到惊异的是,玉龙一出土,雾霭立即烟消云散,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玉龙出土的那一天,成为全体凌家滩项目组的节日。晚上,凌家滩项目组全体工作人员和民工举办了庆功宴,菜端上桌面之后,张敬国和考古队人员全体起立,端起酒杯,肃穆地将三杯酒洒在地上,敬天敬地敬祖宗,以表达对人类文化源头的顶礼膜拜,也郑重地迎接古老图腾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