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刘安谋反之事,在历史上一直算是一个疑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很复杂,我只有简略地交代一下来龙去脉——
西汉第一任淮南王,是六安人英布,又名黥布。项羽进关分封诸侯时,英布被封九江王,建都六安。英布后来叛楚归汉,立下大功。刘邦称帝之后,封英布为淮南王,仍定都六安,拥有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范围包括现在的江淮、湖北、江苏、浙江、福建等,地盘很大。汉高祖刘邦统一天下后,开始诛杀异姓王,韩信、彭越先后被擒,英布恐大祸临头,举兵造反。刘邦亲自征伐,英布兵败,逃归长沙投奔哀王,被诱捕杀死。在淮南王这个位置上,英布只待了七年。
英布被杀后,刘邦立自己的幼子刘长为淮南王,统领英布故地,建都寿春也即现在八公山下的寿县。刘长被封时,只有三四岁。他是汉高祖刘邦的小儿子,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时,刘邦去赵国巡视,赵王让妃子侍奉高祖,妃子有了身孕。赵王张敖不敢再让她入宫,替她修建了另外的宫室让她居住。不久,赵王张敖因为牵扯到谋杀高祖事件,一并逮捕治罪,赵妃也没有逃脱。赵妃的弟弟通过辟阳侯审食其,把赵妃怀孕的真实情况告诉吕后,想让吕后转告刘邦。吕后嫉妒,不肯报告刘邦。审食其也就把这事撂下了。赵妃生下刘长后,含恨自杀。有人抱着刘长送到刘邦面前,说起此事的前因后果,刘邦甚是悔恨,便把刘长交给吕后抚养。
吕后一直把刘长当作自己儿子。刘邦死后,吕后当权,刘邦的儿子死的死亡的亡,但刘长却一直安然无恙。刘长成人后性格刚烈,力大无穷,能够举起大鼎。当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因大臣审食其没有尽力而死时,便一心想报仇。有一天,十二三岁的刘长陪同汉文帝打猎归来,路经辟阳侯审食其府,想起母亲被杀一事,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当即闯入审食其的府宅。审食其赶忙出来拜见,刘长就从袖子中抽出铁槌,将辟阳侯杀死,并让随从割下了辟阳侯的头,赶到文帝面前跪下请罪。这一件事情引起朝野上上下下的震惊,大臣没有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如此刚烈残暴。汉文帝也大惊失色,意识到刘长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对手,自此之后,一直想着要把刘长除掉。
值得一提的是,在涉及汉文帝对刘长造反进行镇压时,《史记》的描述非常有意思,司马迁竟然大篇幅全文引用朝臣的奏章。也就是说,司马迁没有用自己的语言和观点,而是罗列官方的定论来叙述。司马迁把大臣的奏章和汉文帝的命令放在一起,一阴一阳,绝妙无比。从这样的“春秋笔法”中,明显地可以看出一件事的决策过程,也可以揣摩到背后的阴谋和险恶。
最后的结果是:汉文帝以谋反罪废除了刘长的淮南王位,将刘长装进囚车,发配到四川偏僻山区,同时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部杀死。刚烈的刘长悲恸欲绝,当他行进到陕西雍县境内时,绝食而亡。死时仅仅二十八岁。
第一任淮南王英布、第二任淮南王刘长就这样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他们都没能善始善终。神秘的八公山也因此充满哀怨的宿命,这个看起来鸿蒙大气的山峦,这时候,已显出凛凛莫测,让人望而生畏。
也可能刘长的屈死让文帝觉得愧疚吧,汉文帝八年,文帝封刘长的长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阳周侯,四子刘良为东城侯。对于庞大的淮南国,汉文帝还是不放心,后来他将淮南国一分为三,刘安封为淮南王,都寿春;刘勃为衡山王;刘赐为庐江王。淮南国终于解体了,看着身边的诸侯国一个个变得弱小,最高权力者终于松了口气。
实际上在刘安之前,还有一个第三任淮南王刘喜。刘喜原是城阳王,汉文帝将他调至淮南王的位置后,没多久,又将他调回城阳故地。刘喜像一只孤单的鸟一样在八公山上空飞了一圈,然后又飞走了。刘喜没有陷入八公山这个是非之地,平安而平庸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刘安,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成为淮南王的。刘安成为第四任淮南王时,只有十六岁。可以肯定的是,父亲刘长的死,给刘安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从汉文帝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即位,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自杀,刘安共为王四十三年,死时,已满五十八岁了。在做淮南王的几十年中,刘安一直韬光养晦、低调隐忍,分别与父辈、兄弟辈、叔侄辈的皇帝相处谨慎,努力维系平衡和安全。在与侄子辈的汉武帝刘彻相处中,一开始,也是没有什么矛盾的,而且,彼此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刘安召集天下奇异之人,编书炼丹,追求长生不老之术。在这些“异人”当中,有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刘安尊称他们为“八公”,也因此,将附近的山称为“八公山”。刘安所做的一切,刘彻都看在眼中,也可能,还会暗自得意。在他看来,这个年长的叔父起不了大风浪,也不会引起什么事端。但到了刘安为王四十一年的时候,淮南国境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事,引起了刘彻的警觉,刘彻果断地出手了。
第一件事是刘安的儿子刘迁引起的。刘迁少年学艺,尤擅剑法,自以为天下无敌,听说郎中雷被剑法高超,很想与雷被比剑。雷被不愿意,但刘迁硬要比。较量中,雷被误伤了刘迁。刘迁恼羞成怒,将雷被罢官。雷被罢官后,逃至长安后上书控告淮南王父子。汉武帝刘彻很生气,下令削去淮南王统领的两个县,以示警告。
到了第二年,太子刘迁再次惹祸。刘迁与刘安一个庶出的儿子刘不害老是过不去。并且,对汉武帝下达的“推恩令”,即将淮南国进一步肢解给几个儿子的命令拒不执行。刘不害一急之下,与儿子刘建上书汉武帝,想告倒刘迁。汉武帝接此状后,命令河南郡调查处理。河南郡的主管正是当年被刘长杀死的审食其的孙子审卿。有此渊薮,完全可以想象最终的调查结果如何了。
本来,太子刘迁惹是生非已够刘安烦心了。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边的重臣伍被又向长安上书,告发淮南王刘安谋反。这样,淮南国与中央政权之间、淮南王与父辈政敌之间的矛盾一下子爆发。大祸终于临头,由刘安所连带出的,一共有几千人,都遭到了诛杀。至于刘安,郁闷羞愧之中,只好自缢而亡。即使这样,武帝似乎还愤愤不平,干脆把淮南国取消了,将封地收回。于是,刘安就成为最后的淮南王了。
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刘安最后的确有跟朝廷相抗衡的想法,属于叛乱。但文中,并没有提到刘安具体的谋反措施。由于《史记》写于汉武帝时代,并且,作者司马迁因为为李陵鸣冤一事,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屈辱,所以,对于这一段“当代史”,司马迁自然会小心翼翼,不敢乱加评判。但《史记》在叙述这一事件时,明显留了几个破绽,最明显的破绽是刘安与武安侯的一段对话——汉武帝建元二年,淮南王入京朝见,武安侯田蚡当时任太尉,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刘安时说:“当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嫡孙,施行仁义,天下没有没听说的。皇上一旦逝世,不是大王还是该谁继位呢!”这一段话,明显地就是有寓意的,当时汉武帝只有十八岁,刘安已四十一岁,刘安还是刘彻的叔父,根本谈不上继位的问题。武安侯为什么会说这一段奇怪的话呢?有人说,司马迁在这里明显地是在用“春秋笔法”,言简意赅,暗藏着历史的真实和正义。
淮河岸边的八公山是神秘莫测的,这样一座山矗立在寿春边上,也就注定这个地方会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