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解密了一部分疑惑,但另一部分疑惑,也随着发掘的不断深入,变得越来越浓重。
一个最基本的疑问就是:凌家滩大批量的玉材来自何地?依照地质状况来判断,凌家滩附近方圆数百公里的地方,都没有玉材。那么,这些精美异常的玉石,究竟来自何地?凌家滩部落的人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去采掘大量的玉石呢?
有一种说法是,凌家滩的玉材,大都来自不远处的大别山。大别山中段霍山那一段,有极佳的石材,从质地来看,多是透闪石、阳起石,跟凌家滩出土的玉器材质相似。不过另一个疑虑随之产生,如果凌家滩因为地理原因靠近这些玉石产地采掘方便的话,那么,像红山口,像良渚,为什么也有质地相同的玉呢?那些不同氏族公社的人,为什么会同时欣赏和喜欢这一类型的玉?还有,这些玉器在氏族公社中到底扮演一种什么样的角色?除了财富权力、社会、审美之外,是不是还寓意着某些其他东西?
另一个让人觉得难解的问题就是,无论是凌家滩,还是红山、良渚,它们各自拥有的玉器,无论是在形状上,还是在雕刻工艺上,都极其相像。比如说在凌家滩发掘的中华玉龙、玉龙猪、玉铲等玉器,在黄河下游的大汶口文化遗址以及太湖地区的良渚文化遗址,都有所发现。这样的现象,说明早期从黄河到太湖之间相差数千公里的氏族部落,文明程度相同,爱好也相同,这也意味着这些原始部落之间的交往比较密切,或者,这些部落存在着某种承前启后的关系。但根据有关资料记载,这些部落,在当时应该是相对独立的。一个随之产生的疑问是,为什么处于人类历史五千多年的新石器时代的中华部落,像红山、大汶口、河姆渡、良渚、薛家岗等,会同时喜欢上这种叫“玉”的精美石头呢?这只是审美意识上的相同吗?会不会存在着某种必然性的,或者是情理之外的东西?
人类的问题,就是这样充满玄机。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与人类的根本有关系。譬如,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顺着人类文明溯源而上,你会发现这些疑问纠缠交织,错综复杂,如夜晚的星空一样,闪烁着绚烂而深不可测的光芒。
有关凌家滩文明的最后一个疑问就是——在巢湖边上的这个颇具规模的氏族公社,为什么在凸显一段文明光华之后,突然地消失了,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现有的资料来看,似乎没有任何文字表达过这个氏族公社的来龙去脉。这一段在红土岗上所呈现的历史,就像一个断章,孤零零地落在那里;也像一棵死去的老树,在乱坟之中兀然独立。有流星从黑漆漆的夜空划过,人们恍惚茫然,星光消失,没有灰烬。
这个庞杂的部落人马,在凌家滩驻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究竟去了哪里呢?那个据说潜伏在巢湖湖底的古城,跟凌家滩氏族公社有关联吗?或者,凌家滩部落与此前相隔不远的和县猿人,或者,跟生活在黄淮平原的东夷部落,也就是太皋与少皋,是否存在着某种前因后果?太皋就是传说中以蛇为图腾的部落。凌家滩出土的 “中华第一玉龙”跟它有着某种联系吗?还有,凌家滩部落跟稍后活跃在长江流域的蚩尤部落有没有前后关系?……这些纷纭复杂的疑问,在面对空蒙的历史时,会云腾雾绕般一拥而上。无论是凌家滩、巢湖水底的古城,还是在此前后的红山、薛家岗、良渚,它们都像历史摔落在地上的碎瓷片,等待着某些内容去填补空白,将它们粘贴在一起。
张敬国教授曾经有一个大胆的推断,凌家滩氏族公社历史的突然中断,极可能是因为一场特大的洪水,水面位置上抬之后,淹没了凌家滩。居住在凌家滩一带的人,在迁往高地避难一段时间之后,惶恐于这一带的居住环境,于是在水位落下之后,集体乘筏由裕溪河导入长江,然后,进入江南,以致形成后来的良渚文化。
应该说,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因为良渚文化与凌家滩文化如此相似,仿佛同根同源。或许,还真是因为一场大水,带来了凌家滩部落的迁居,也带来了文明的南下、转移和渗透。人类文明一直跟水有关,如河汊一样向四周延伸;也如水汽一样,向四周漫漶开来。
中华文明就像玉,它如玉本身一样隽永,也如玉本身一样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