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可走了,留下僧璨与一帮僧人,依旧念经坐禅,谈玄论道。这些人当中,除了个别人系衣食困难出家之外,大部分人都是天生的怀疑者,他们出家,都是想探究生命的终极意义,想寻求的,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僧人们很少外出化缘,他们在那间还称不上是寺院的屋边开垦出几畦土地,种植一些谷物、豆菽、山药什么的,维持基本的生命状态。秋去冬来,春耕夏收,日子一如既往地宁静寂寞,只有那些空谷幽兰般的诵经声隐约地传得很远。
师父走了,僧璨有一段时间在精神上陷入了孤独。不是对慧可的思念,而是堕入了生命的缝隙,有一种找不到归宿的痛楚。既然人类不知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那么,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园呢?那种缥缈不定的虚无感,对于僧璨来说,就像山野里无处不在的岚气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荡漾。当僧璨觉得一片茫然的时候,佛经教导他,世界是有谜底的,只要你寻找,你就会找到。佛给了僧璨一条道路,只是僧璨走在这条路上,战战兢兢,心怀对谜底的急切和恐惧。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渐渐地,僧璨的内心平静下来了,有一颗如夜明珠般的东西开始绽放。僧璨开始对佛有了一种感悟,一种对超然的神圣和圣洁的敬畏之心,悄悄地在心中潜伏,就像种子潜入土地之中。他的内心变得平静了,也变得敏感了,更变得深情了,他有了规约自己的愿望,开始从虚无和恐慌中踏入一片芳草地。当下变得从未有过地重要,他甚至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将来,每天就沉浸在空山绝响中。在他看来,当人平静喜悦的时候,草木皆喜,鸟兽皆喜。万物皆灵,灵于自在,灵于无我。
有一天,一个游行的高僧来到司空山,听说僧璨觉行圆满,特意来寺院拜访,非常诚恳地对僧璨说:“我自幼研习佛经,有一个问题却始终不能理解。”
僧璨接口说:“佛经博大精深,圆融无碍,问题应该很多,你竟然只有一个问题,不知是什么问题?”
高僧说:“《法华经》中说,‘情与无情,同圆种智’,意思是说树木花草皆能成佛。请问花草成佛真的有可能吗?”
僧璨微微一笑,反问道:“你一直关心花草树木是否能成佛,于你何益呢?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如何能成佛才是。”
高僧先是惊异,然后说:“我的确没有想过,那么,请问我如何才能成佛呢?”
僧璨又是一笑,说:“你只说有一个问题要问的,这第二个问题,就由你自己去想吧。”
僧璨不想再说了。大地山河,花草树木,宇宙万物都是从自性中流露出来的。人与物,人与世界,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只要人成佛了,一切草木也随之成佛。人变了,世界也会随之变化,就像这眼前的司空山,原先是那么高大巍峨,不可接近;而现在在里面生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悟得也多了,却觉得司空山处处是暗示,处处是玄机,所有的一切都是天造地设。其中的禅意,又岂是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让他慢慢地悟吧,悟出了,就是造化了。
在司空山的那段日子,僧璨写下了后来在禅宗史上非常有名的《信心铭》。这一篇经文,可看作是僧璨对佛教的理解,也可看作僧璨得道的标志。从经文看,僧璨已明心见性,摒除了世俗的比较心和是非心,以一种如如之心,悟得自己的“真如”。当然,以现代的观点来看,如此的信念中,也存有人文主义、宗教精神以及慈悲情怀: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
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
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
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
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
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唯须息见。
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由境灭,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原是一空。
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
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退。
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
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
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
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
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
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归复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
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
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
要急相应,唯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万年。
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
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中国传统文化的大智者就是以这样一种至正至大的气魄,努力地拓展未知的空间,不断地挑战知识的极限,也尝试着探索生存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在拓展中,他们取得了思想和智慧的优势,也坠入形而上的思绪,宁静而自得,仿佛万物了然于心中。当然,以现在的观点来看,僧璨与这个世界的很多大智者一样,走的还是具有专属性的“秘密小径”,他们一直没有将形而上的思索转移成社会操作的“形而中”,成为社会的公用,而是如蚕一样,用自己的思想和体验编成了密密麻麻的丝,把自己裹在里面,建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蛹。也许,如此的“通天之途”就是秘不示人的,也是无法跟普通大众说明的。这是一种文化和生命的潜流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存有一种伟大而特立独行的智者,他们与一般的生命形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