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5878

虽然对颍州极度钟爱,欧阳修知颍州的时间却并不长,一年后,欧阳修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离开了颍州,去了河南商丘。

欧阳修是舍不得离开颍州的,在此前后,除了和友人梅圣俞相约共居颍州外,欧阳修还约在朝的颍州人常秩退休后归颍为邻。说来也怪,到了商丘之后,欧阳修立即变得颓唐起来,他的诗文又不断流露出对仕途的倦怠,对朋辈凋零、自身疾病的感慨,并且,顿生对生命的质疑。皇祐四年(1052)三月,也就是欧阳修离开颍州两年后,他七十二岁的老母郑氏在商丘病逝。按照当时的规定,欧阳修必须立即回老家丁忧,但欧阳修没有选择回老家江西随州,而是护送母柩来到颍州守丧。在颍州,欧阳修又住了好几个月。由此可见,欧阳修已把颍州当作自己家了。

短暂地归于老庄之后,欧阳修又抖擞精神,昂扬启程了。自离开颍州后,他的仕途出人意料呈现出强劲的势头:知应天府后,又作为宋朝的使者,出使契丹;担任科举的主考官,取苏轼、苏辙高第;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调任京城,任户部侍郎、兵部尚书,最终担任了参政知事,相当于副宰相、宰相助理或者现在的国务委员一职。不过,在这一段“重归孔孟”的生涯中,欧阳修的诗文写得少了,即使写了一些,无非是流连光景、感恩戴德,内容空乏而苍白。并且,布满陷阱的官场永远带有不祥的戾气,不断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由于陷入俗务和争斗中,得意的同时,欧阳修的苦恼也与日增多。这个时候,儒与道就像来自不同方向的绳索一样,分别牵引着他。欧阳修每到情绪低沉时,便开始缅怀旧事,缅怀颍州,想念那些过世的老友。他的内心充满感伤,也充斥着苦闷。就这样十多年过去了,年届六十的欧阳修已感到自己遍体鳞伤,就像一尾在脏水里游弋的鱼一样,已变得奄奄一息了。

不能不提及的是,在欧阳修担任参知政事期间,朝廷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濮议之争”:宋仁宗赵受益逝世,无子嗣,侄子赵宗实(赵曙)继位,为宋英宗。英宗该如何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濮安懿王赵允让,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宰相韩琦和欧阳修都认为,英宗仍应该称其为父亲;司马光为首的诸大臣则认为,应该按儒家的宗法制度称其为伯父。这个围绕着英宗对其生父的称谓问题,竟引得众多朝廷臣僚爆发了一场激烈而持久的争论,双方在相争中表现出的意气用事,甚至“争之不得,则发愤而诬人私德”的行为,使得很多人都成了这场混战的牺牲品。最终的结果是,欧阳修这一派由于有皇帝撑腰,在争论中取得了全面胜利,对手中有很多人被赶出京城,只有司马光幸免,继续留在京城,写作他的《资治通鉴》。

不过好景不长,司马光这一派开始反戈一击了——1067年,在朝廷举行的英宗大丧仪式上,百官皆缟服素袍,以示哀悼。花甲之年的欧阳修由于匆忙,没有将里面穿的一件紫色内衣脱掉,朝拜时隐隐约约现出了紫色。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行为被监察御史发现后,立即扣上罪名上书弹劾。与此同时,有人向皇帝告发,欧阳修与自己的大儿媳有染。迟暮之年,再一次卷入污秽事件中,欧阳修欲辩无言,欲哭无泪,无限的疲倦如铅一样灌满了他的全身。欧阳修心中想做老庄的欲望又抬头了——还是颍州好啊!那一片老庄钟情的淮河岸边,不仅成为他思念的对象,也成了他的精神家园。

对欧阳修的诽谤很快不了了之。不过遭受这一番劫难的欧阳修去意已决,对于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显赫的地位和名声已变得不重要了,他只想远离风暴眼,归于平淡和自由。在向皇帝提交的报告中,欧阳修悲愤地说:

臣拙直多忤于物,而在位已久,积怨已多。……叵使臣复居于位,只如前日所为,则臣恐冤家仇人,以臣不去,必须更为朝廷生事。臣亦终不能安。

这时候的欧阳修已不再做 “孔孟”了,只是想回到淮河边上,做个村夫野老,看尽春华秋月,以一种自由的方式,度过余生。

在这个过程当中,并不是没有诱惑,并且,诱惑还如此强烈。几年后,欧阳修在青州,神宗皇帝一度想让欧阳修出任宰相。对于此事,神宗皇帝曾经与当时如日中天的王安石有一段谈话——

神宗皇帝问王安石:“欧阳修与邵亢相比较怎么样?”

王安石实事求是地回答说:“邵亢比不上欧阳修。”

神宗又问:“和赵抃相比较呢?

“胜过赵抃。”

过了几天,神宗又问王安石:

“欧阳修与吕公弼相比较呢?”

吕公弼字宝臣,是已故宰相吕夷简的儿子,时任枢密使。

王安石回答说:“胜过吕公弼。”

“那么,和司马光相比又如何呢?”

王安石想了一想,说:“和司马光相比也要强。”

由此可以想象王安石对欧阳修的推崇了。不过此时的欧阳修,对于王安石一厢情愿的变法很不感冒。王安石的政策制定,都是从国家角度进行的,至于民生,一直是他忽略的。“道不同,不相与谋。”欧阳修在给朝廷的上书中,论及了王安石变法给地方带来的种种弊端。欧阳修的这种态度,让王安石态度发生转变,竭力阻挠起用欧阳修。好在这个时候的欧阳修,已经对政治毫无兴趣了,他只是想回到颍州西湖边,做一个快乐的淮河“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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