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究竟出生于哪,有哪些传说,并不是我关注的,我在想的是:如果老子身世的确成立的话,那么,一个生活在涡河岸边的“知识青年”,凭什么通过自己的苦思冥想,就达到了无上的境界和智慧呢?——我最关心的,是老子的思想脉络,以及他智慧的脚印。
应该说,老子思想的形成,与老子的身世与环境,是有直接关系的。
人的智慧来自水。也许,因为生活在水边,老子从流动之水中感受到了生命和世界的至理,也感受到河流从容不迫的力量:那种漫漶与缓慢流动的水才是这个世界最伟大也最有力量的东西,水的不争与柔弱,给予老子石破天惊的启迪。正是这片土地上纵横交错、汪洋迟缓的水,哺育了老子智慧哲学。
道在水中,道同样也在人群当中。老子寻道的过程中,那些身边的民间高人给予了他很多指点。这当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作常枞的人。刘向《说苑·敬慎》当中,记载了老子向常枞问道的故事:常枞有病,老子前往探问。老聃问:“先生病得这样厉害,有什么要教导学生的呢?”常枞说:“你即使不问,我也要告诉你,经过故乡要下车,你知道吗?”老子回答说:“经过故乡要下车,不是说的不忘故土吗?”常枞高兴地说:“啊,是这样的。”常枞又问:“经过高大的树木要快步走,你知道吗?”老子回答说:“经过高大的乔木要快步走,不是说的要敬重老人吗?”常枞高兴地说:“啊,是这样的。”这时,常枞张开嘴,面对老子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答道:“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看了看说:“没有了。”“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老子回答说:“舌头的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它的柔软吗?牙齿的失去,难道不是因为它的强硬吗?”常枞欣喜地说:“呀,是这样的。天下的道理你已经全部了解了,我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了。”
关于常枞,史书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在河网纵横的平原上,由于水的滋养,地域的广阔,在这片地方生活的人,从来就有一种博大的思维方式和处事原则。在这里,你不可以小觑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哪怕是一字不识,他们同样也会有很多智慧,圆润通达,甚至诡计多端。
按照一般的说法,老子曾先后两次去周室,第一次,是担任书记员,而第二次,则是图书馆馆长了。第一次出山时,老子二十一岁,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个耳朵肥厚的高个青年,来到了黄河之滨的周天子脚下,做了一名书记员。老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天崩地裂,狼烟四起。那时周室刚刚从西部迁往洛阳——褒的千金一笑,差一点让周王室灰飞烟灭。东迁之后的周室就像风雨中的鸟巢一样,240年间,战争数百次,弑君内乱无数。坐在东周宫廷的典藏室里,在竹简上记述着历史的沉沉浮浮,老子慢慢变得心若止水。那些风云变幻的历史以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在竹简之上也就是寥寥几笔。如果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的就是杀戮和争斗,那么,生命的本质到底在哪呢?
很长时间里,老子就一直静心思考着人生和宇宙的大问题。人,是可以从读书和思考中明白世界真谛的,过多地陷入现实生活中,有时候反而是迷障。老子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和工作,对于内心的圆满,有着巨大作用。在洛阳,老子几乎通读了当时人类文明的所有著作,包括《周易》《连山易》《归藏易》《黄帝内经》等。这些早期人类智慧的结晶,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跟这个世界的天道同一。那种一步到位的直觉方式,使得这些早期人类书籍的整个知识体系清晰而玄妙。一开始,老子对这些著作是顶礼膜拜的,慢慢地,老子发现自己已腾空而起了,那种由静中而生的思维变得纵横捭阖,也变得异常坚定,而且,能够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体系发源于某一种浑元之气,与某一个神秘之穴相连。后来,老子开始平视这些典册了,甚至,他发现自己竟可以俯视先贤了。当老子有一天发现自己几乎无书可读的时候,他一下子感到豁然开朗——世界之理就像蜘蛛所结的网一样,环环相联,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孔子就是这个时候来向老子问礼的。按照现在的一些说法,孔子一共两次向老子问礼。一次,是在现在的洛阳东关大街北侧;还有一次,在老子从周室退出之后,孔子专门赶到老子当时所在的亳州,又向老子请教一些世间的至理。后来,在亳州,建有一个老子的道德中宫,至今在道德中宫的门前,还有一条巷子,叫“问礼巷”。这两个地方,都耸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孔子问礼碑”。这样的标志,极可能是后来崇尚老子的道家人所立的,他们当然想炫耀一下孔子向老子的问礼——毕竟,对于道家来说,如果孔子都曾向老子问礼,那么,两家地位的尊卑便可想而知了。
第一次问礼在《论语》上有着清楚的记载:公元前5世纪的某一天,来自黄河边的孔子乘着一辆破旧的牛车,颠颠簸簸地来到洛阳,除了观看“先王之制”,考察“礼乐之源”之外,就是为了拜访老子,一个据说是周天子麾下知识最渊博的人。后来曾有人形容2500多年前的这一次道与儒的撞击,用了“凤鸾长鸣”之类的词。其实,对于老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会面,只是一个小辈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而他经常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在老子看来,那个来自黄河边上的高个子中年书生异常执着,也有点迂腐,他总是啰里啰唆,甚至有点喋喋不休;他的思想和行为方式,明显带着黄河流域文化的规矩和方圆,对于过去的时光,抱有神圣的幻想。那样的思维方式,跟自己一路观赏落花流水的视野很不一样。这一次,究竟孔子向老子问什么礼,老子又说了些什么,《论语》中并没有详细表明。至于后来的《庄子》,明显地对这一次相见,含有很多戏谑成分的杜撰。庄子之所以叙述此事,只是为了一如既往地说明孔子的愚笨。相比之下可信度稍强的,是《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以及西汉初儒家戴圣的《礼记》——在《史记》中,孔子向老子提出的问题是有关周礼的,孔子耿耿于怀的,仍是往昔的时光。老子便对他说:“你所说的人,他的人和骨骸都已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在。要把你的娇气和多欲、姿态容色和淫欲之志抛弃掉,这些,对于你来说是没有好处的。我所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罢了。”
这个时候,老子正处于一种心灰意懒的厌世状态,对于执着异常的孔子,当然有些不耐烦。对于这个世界,老子因为懂得,所以厌倦。然后,就应该是逃离了,或者,还想亲自求证什么……于是,老子终于在一个早晨或者夜晚逃离出洛阳,他想得到的,是内心的真正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