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每一个有大成就的人,在人生境界的上升过程中,都有一段关键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会经历信仰上的探险、怀疑及困惑,有跟世上其他哲学及宗教的磋磨和斗争,以及对过去圣哲所言、所教最珍贵宝藏的品咂。这样的心路历程,一般来说是秘不告人的,也是很难示人的。从赛珍珠的经历和成就来说,可以推测出,赛珍珠在宿州的这五年,可以说是她有效盘整自己思想、哲学以及世界观的很重要的一段时光。
赛珍珠出生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父母都是传教士。赛珍珠三个月大的时候,这一对虔诚的基督徒就带着对一块陌生土地的美好愿望,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中国。他们视自己为无国界的人,是上帝的子民。到了中国之后,他们一直在镇江、南京、上海一带传教。打自小起,他们就在赛珍珠的籍贯一栏,填写了江苏镇江。赛珍珠从很小开始,就跟中国孩子生长在一起,中国孩子叫她“洋鬼子”,她则称他们为“龟孙子”。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是个美国人。一直到了十八岁那一年,赛珍珠才回到美国读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又回到了中国。赛珍珠的成长背景,决定了她是敏感的,也是敏锐的,她一直沉湎于自己所知晓的、自觉并可靠的拯救,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怀疑的自满、自足的基督徒。这种思想形成,似乎太容易,也太让人自满自足。但,一个人的觉醒,从来就是内心的自我生发,就像田野里自然长成的花朵。
在宿州的生活,让赛珍珠对人的艰辛、顽强、执着有了更深切的感受,她看到了苍生的艰难,看到了苍生的麻木,更看到了苍生的坠落。她感动于苍生,又悲怆于苍生。这个一直在书本和家教中游离于宗教世界的女子算是在心中有了真正的宗教情感,那种以个人的探讨,以个人瞬间的怀疑、领悟,以及所获得启示为基础的综合性的悟彻出现了——可以断定,这绝非一次平易无奇的发现之旅,而是一次灵性上充满震惊与遇险的旅程——她原先一直是把她所信奉的上帝当作一个实体、一个神的,而现在,这种感觉没有了,一种近乎热情的泛神论,取代了《圣经》中上帝的地位——的确有这么一位上帝,主宰着人类的命运,没有他,生命就变得没有意义,不堪忍受。在赛珍珠看来,上帝应该是大自然的灵魂,是世界的灵魂。既然大自然和世界如此美丽,那么,人性就应该是美丽的,也是善良的,人们在这个世界的挣扎和坠落,是需要拯救的。
这一点,从《大地》这一本书中,可以看出——
《大地》讲述的是一个有关芸芸众生的故事:一个北方的中国农民王龙,贫穷、勤劳、乐观,自幼丧母,在一间茅草屋里与父亲相依为命,生活极其困苦。王龙认识了一个勤劳、坚韧的女子阿兰,他们结合了,依靠着这一片土地,一边繁衍子孙,一边奋斗不止,艰难地由贫穷转为富裕。在财富的簇拥之中,王龙过上了腐化与堕落的生活。不久,一场天灾降临了,王龙辛苦积下的家业岌岌可危,王龙自己也在家业的衰落中死亡。王龙死后,王氏家业继续没落,大儿子沉溺于声色,二儿子成了一个放高利贷者,三儿子成为一名军阀。他们麻木而肮脏地生活着,生命就像一个轮回,也像浮萍漂在水面。而在他们的脚下,一个泱泱帝国同样在撞击中丧失了所有的荣光和尊严。
这个故事,不只是一个北方农民王龙的故事,也是每一个中国农民的故事,每一个中国村庄的故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故事。按照赛珍珠的看法,在这个世界上,人就像植物一样——是一棵野草,或者一根竹子,一棵树,它们都是大地的子民。只要生长在大地上,大地就让它们生根、开花、结果、发芽,然后,让它死亡。大地是无是无非的。她只是爱,只是奉献。爱所有的人,奉献所有的人;并且爱所有的结局,也奉献所有的结局。这样的过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什么是上帝?上帝就是大地。
赛珍珠《大地》中暗藏的意蕴,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很快,这本以中国北方农民为题材的书,在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广为流传,然后,又被介绍到全世界。古老的东方古国一向被美国人视为神秘的土地,正是通过这本书,让世界得以窥视这块土地。在西方读者看来,《大地》不仅仅呈现的是东方的面貌,东方的心灵,同时,也是照亮西方的镜子。美国人不仅仅从书中看到了新奇的中国,新奇的中国人,还从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人类的成功和毁灭。
现在可以说,正是淮河水的浸淫,让一个美国人得以冶炼,也得以收获。在我看来,这个生长于中国的美国人,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两脉的武林高手一样,对世界,有一种别样的看法和转化。正是在这种脱胎换骨的情境下,赛珍珠努力尝试着打破时空的隔膜、文化的隔膜,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想到的,告诉全世界的人们。让人们看到一块土地上的真实影像,认识一个古老民族的历史和图腾。她说:“我不喜欢那些把中国人写得奇异而怪诞的著作,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要使这个民族在我的书中如同他们自己原来一样的真实正确地出现。”在赛珍珠笔下的人物中,我们确实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