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亳州,每逢观看与曹操有关的遗迹时,我总是格外认真。我所感兴趣的一点就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曹操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了身边的宝剑呢?或者说,诗在曹操心目中,到底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曹操是如何完成从一个“登高必赋”的高士,向“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转移的?
可以想象出三国乱世的情景:到处都是混乱和争逐,时时都是奔逃和死亡,每一个角落都是恐惧,每一个身体都拖曳着长长的阴影;道德和苍生,宛如随风凋零的树叶……当来自亳州的青年军官曹操面对这一切时,他没有选择逃避,如老子一样逃遁;或者,如庄子一样逍遥;或者如后来“竹林七贤”一样放浪形骸,玩世不恭;曹操选择的是中流击水,逆流而上。这时候的曹操,还是一个诗人。一般来说,一个真正的文人,是不适合官场政治的。他们的内心深处,总是掖藏着宽容、温柔、多情、纯粹、正义、责任等理想主义因素,这与残酷无情、黑暗阴谋、虚伪奸诈的官场存在不相融。文人从政,以内在的本性应对不得不遵循的官场规则铁律,其结果可想而知。不过曹操似乎是一个例外。当曹操涉足权术和权谋之深潭时,那种内心的绳索,反而最大限度地得到了释放:他由雄奇变得奸诈,由大气变得残忍;由无畏变得狠毒,由苍凉变得冷酷;他干净利落地放下了情感和温柔,痛快淋漓地拾起了权术和谋略,他变得如狮虎一样威猛,狐狸一样狡猾,狼一样坚忍……曹操所倚仗的,依旧是“以暴制暴”,只不过,是以更残忍来对待残忍,以更阴毒来对待阴毒……曹操就这样轻松完成了自己人格的嬗变。这是一次彻底的转型,就像一场“华丽转身”,转得如此决绝,如此干净彻底。
在我看来,促使曹操 “投笔从戎”的主要有两点,一是中国文化的传统。一般来说,稍有出息的书生,一生的愿望,就是“学而优则仕”,然后立德、立言、立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道德范畴的条文,一直引导着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走向。它们无非是: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以国土遇我则必以国土报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为酬答知己则生死以之……以曹操的个性,他当然会以这种“济世情怀”,投身于这一乱世之中。二是权与利的诱惑。权与利,以及人类内心对应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应该是主宰个人行为的根本原因。诱惑让曹操无法拒绝。诗,虽然让曹操有着抒发的畅达,但却无法给他带来利益和成就感。因此,在更大的诱惑面前,曹操放弃了诗,选择了剑,然后,以剑和血来祭自己的人生之旗。
曹操一步步向悲剧走去。这个时候,他已不屑诗神的注视,虽然他心存悲悯,但丝毫也不影响他以残酷的手段对待现实。在更多的时候,他表现得坚韧、冷漠,一意孤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个人的私欲,如何爬到权力的巅峰,让苍生匍匐在自己脚下。至于占据天下之后,如何实现自己的想法,如何确立一种机制使苍生幸福,这些,似乎是曹操从未想过的。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曹操放弃诗,提起剑之时,他的全部生活也因此改变,生命进入了一场危险的游戏中。一个人,只要他充分展示自己的欲望,他的政治智慧便会停止发育,滋养心灵的资源也会枯竭。
从总体上说,曹操是幸运的。最起码,在乱世中,曹操充分体现了个人价值,他成功地成为一个时代强人,并且一度差点重建天下秩序,统一山河规范。但从根本上说,曹操对于社会的进步意义,并不比他所贡献的20多首诗大多少。一个人的历史地位往往就是这样,他毕生所追求的,有时候显得无足轻重;而他无意作为的,却奠定了他的历史地位。这样的状况,是一种阴差阳错呢,还是一种无是无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