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4361

嵇康虽然被戴上了破坏道德教化的罪名,但以这样的罪名,怎么也不至于掉脑袋。为什么司马昭不放过嵇康,非得将这个书生置于死地呢?

表面看来,当然是司马氏与曹氏之间的矛盾。司马氏在篡位之后,首要的,就是消灭一切危险因素,嵇康,又正好是曹家人。所以当吕巽告发嵇康之后,司马氏正好乘机对嵇康痛下杀手。不过,以司马昭的判断力,他当然知道嵇康根本不足以对自己形成威胁。这狂徒根本就没有政治斗争所需要的毅力、心机和手段,甚至,连基本的兴趣也没有。犹豫之中,钟会的一番言语打动了司马昭的心:

嵇康,卧龙也,千万不能让他起来。陛下统治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担忧的了,我只想提醒您稍稍提防嵇康这样傲世的名士。您知道他为什么给他的好朋友山涛写那样一封绝交信吗?据我所知,他是想帮助别人谋反,山涛反对,因此没有成功,他恼羞成怒而与山涛绝交。陛下,过去姜太公、孔夫子都诛杀过那些危害时尚、扰乱礼教的所谓名人,现在嵇康、吕安这些人言论放荡,诽谤圣人经典,任何统治天下的君主都是容不了的。陛下如果大仁慈,不除掉嵇康,可能无以淳正风俗、清洁王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嵇康已经铁定成为砧板上的肉,那是非砍上一刀不可的了。钟会的一番言论已经将嵇康摆在了与道统相对立的标靶上,并且,最能打动司马昭的是引用了孔子杀少正卯的典故。平时里温文敦厚的孔子,之所以对少正卯痛下杀手,也是为了统一道德的教化。既然孔圣人都可以对伤风败俗者毫无怜悯地举起手中的屠刀,那么,司马昭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呢?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司马昭毅然决然地决定对嵇康痛下杀手了。在司马昭看来,杀掉嵇康,不仅仅可以让一个不稳定因素消失,同时,还可以旗帜鲜明地表明某种姿态。那就是,自己建立的这个制度与传统是一脉相承的,它紧密而刚健,绝不允许一些异端来腐蚀穿透。这样,在司马昭与嵇康之间,就不单单是个人的恩怨,而且是主义和思想的对抗——当一个人的思想和主张,成为共同的威胁时,那么,扬起屠刀的,就不仅仅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制度了。

一个人,喜爱音乐,喜欢喝酒,狂狷而说一点怪话,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样的姿态,如果形成了对于权力的挑战和藐视,那就一定会激起众怒。一个脆弱的政权,无论如何,是不能容忍那种轻蔑的目光的,那样的目光,会让他们恼羞成怒,顿失颜面。他们会大发雷霆举起手中的屠刀。这时候,以张扬个性为手段的自由愿望,在肃杀的道统面前,显得那样的孱弱而纤细。身材高大的嵇康,此时此刻,竟如一根弱不禁风的豆芽一般;那种气壮如牛的狂狷,也因此气若游丝——当一个人只是依靠生命的元气来表明某种主张时,它能够倚仗的毕竟太弱了。在锋利冰冷的刀剑面前,什么都不足以支撑他的虚弱。

一直到临死,嵇康才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也意识到自己死亡的根本原因。这个自以为异常懂得养生的才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刹那,恍然明白自己在一些至理上的懵懂。一个连基本的规避危险都不懂的人,哪里谈得上养生呢!在狱中,嵇康写信谆谆告诫他的儿子嵇绍,让他在以后的生活中,要恪守传统的伦理道德,要“慎言语、慎取予、慎交往、慎饮酒”——这样的肺腑之言,是通过血的教训得来的。也许只有在最后时刻,嵇康才明白,一个文人表面看似的清高是那样的无力,他们就像淮河边上的芦苇一样,脆弱而轻飘,只能发出微不足道的声响。

39岁的嵇康死去了。中国文化的祭坛上,又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殉难者。虽然他死得如此富有传奇性,但丝毫没能激起文化的醒悟。人们仍没有意识到个体的价值,没有意识到个性的光华。也许,在如此盘根错杂的文化背景之中,嵇康的命运就应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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