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这座“诗山”看作一幅诗画长卷图的话,那么,在这幅长卷图上落下最初一笔的是南齐诗人谢朓。这个出身名门的风流才子,与敬亭山的相识,并不是由衷的。谢朓是贵族子弟,他的高祖谢据,是“淝水之战”的东晋统帅谢安的弟弟。作为南朝历经百年的“四大家族”——王、谢、袁、萧之一,谢氏不但在政治上颇有影响和势力,也颇多才子佳人,比如谢安、谢道韫(女)、谢灵运、谢庄、谢混、谢惠连等等。不过谢家的盛世正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社会杀戮成风,一个钟鸣鼎食的显宦之家,昨天还是车马塞道,今天就可以举家灭门。谢朓的伯父谢综、谢约,以及他的堂叔谢灵运都因为卷进政治案件,与谢朓舅公范晔等,先后被处死。谢朓的生母虽是金枝玉叶,但也躲不过这场灾祸,全家一度被迫迁离京邑。当然,这都是谢朓出生前的事情了。家族的恐怖阴影,从一开始起就笼罩在谢朓的头顶上。这个身体孱弱的贵族公子一生下来就敏感多思、软弱谨慎。他一点也不似叔叔谢灵运一样野心勃勃,只想着远离权力中心,远离暴力和恐惧,像鸟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谢朓曾作诗 “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正是这种孱弱内心的真实流露。
谢朓少年时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在京邑一带远近闻名。当时,齐武帝萧赜的次子、竟陵王萧子良酷爱佛经和文学,广招文士,年轻的谢朓和王融、任昉、沈约、陆倕、范云、萧琛、萧衍等人投入门下,被称为“竟陵八友”。永明九年也就是公元491年春,年轻的谢朓作为郡王萧子隆的文学(官名),随同萧子隆赴荆州。虽然荆州相对偏远,但谢朓远离了权力中心的纷争,心情很不错,写了不少诗。两年之后,谢朓回到了京师。不久,齐武帝萧赜病逝,残酷的宫廷政变发生。在这个过程当中,谢朓的好友王融被杀,欣赏自己的萧子良也忧惧而死。年纪轻轻的谢朓哪里经历过这样残酷的变故呢?虽然谢朓仕途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当上了萧鸾的贴身秘书,但他内心一直忐忑,专制暴力的残酷,更让谢朓噤若寒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秋虫一样,随时会在风吹雨打中毙命。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谢朓与陌生的宣城,与陌生的敬亭山结缘了。公元495年,也可能是朝廷看谢朓的状态一直不佳吧,将他调任宣城太守。这个时候的宣城,虽然相对偏僻,但离京邑并不算太远。谢朓离开京邑之时,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年轻的谢朓怀念都城的繁华和富庶,怀念自己的文朋诗友;另一方面,谢朓又觉得只有离开京邑这个危险之地,才会变得安全和自由。在从京邑(南京)到郡所(宣城)的赴任途中,谢朓写了一首《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表达了自己矛盾的心情: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在另一首《之宣城郡出西林浦向板桥》中,谢朓这样写道: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州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到了宣城之后,谢朓感到欣慰的是,这个地方相当不错,堪称鱼米之乡。谢朓写了一首诗《始之宣城郡》,描述对宣城的初步印象:
下帷阙章句,高谈媿名理。疏散谢公卿,萧条依掾吏。簪发逢嘉惠,教义承君子。心迹苦未幷,忧欢将十祀。幸沾云雨庆,方辔参多士。振鹭徒追飞,羣龙难隶齿。烹鲜止贪兢,共治属廉耻。伊余昧损益,何用祗千里。解剑北宫期,息驾南川涘。宁希广平咏,聊慕华阴市。弃置宛洛游,多谢金门里。招招漾轻楫,行行趋岩趾。江海虽未从,山林于此始。
很快,谢朓由衷地喜欢上宣城了。谢朓住在城中心的高地,这里树荫茂盛,一望无际,是最佳的观景台——向北,可以看到不远处葱茏的敬亭山;向东,可以看到灿如金链的宛溪、句溪、宛溪三条河;向西南,可以看到连绵的群山。驻足高台之上,举目眺望,谢朓心旷神怡,文思泉涌。尤其附近的敬亭山,巍峨幽静,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气息,更让谢朓怦然心动。在那首《游敬亭山》诗当中,谢朓写道:
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沧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干蔽百日,下属带回溪。交藤荒且蔓,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夕雨亦凄凄。
这时候的敬亭山已成为谢朓心灵最好的抚慰了。在敬亭山,谢朓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节拍,他将自己隐藏在这一片山水中,与山水相融,与山水同呼吸。一幅山水长卷真正地拉开了,有意无意之中,谢朓以自己的经历和情绪确立了敬亭山最初的主题,那就是逃避和自得。在此之后,无数文人传承这样的情绪,在小小的敬亭山上随意地散落自己的叹息,也散落着自己的忧思,让渫云夕雨、独鹤孤藤,给自己灰色的生命以绿色的滋养。中国文化就是这样的,得意之时“王天下”;失意之时,便有意无意地自我欺骗,寄情山水,寄情诗画,寄情佛老。在远离风暴眼的逍遥中,寻找着自我,体味着个体的尊严。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在最黑暗最充斥杀戮的南北朝时期,山水诗会如此兴盛流行。都城和闹市都成了杀人的场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只有躲在山水之间,像一只小鸟栖于巢中,躲避着暴风雨的肆虐和蹂躏。
其实,谢朓在宣城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年。不过,与敬亭山结缘的这两年,可以说,是谢朓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上天的冥冥之意吧,敬亭山庇护了这位才子,有意让他留下了很多千古绝句。因为写了很多歌咏宣城的诗,流传甚广,谢朓自然而然地被称为“谢宣城”。而当谢朓一离开敬亭山,灾难就开始降临了——从宣城调往徐州任上后不久,因为卷入岳父的“谋反事件”,谢朓陷入了“不仁不义”的窘态:传言是谢朓告发了他的岳父,他的妻子恨透了谢朓,时常揣着一把刀,想手刃谢朓。这当中的前因后果,众多史书说法不一,具体隐秘,只有天知地知谢朓知了。宫廷政治永远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置身其中的人根本无法自拔。自那一场事件之后,年纪轻轻的谢朓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和政治压力之中,落落寡合。他先后三次上书辞官,但皇帝坚持不准。后来,政治变得更加扑朔晦暗,这当中的具体情景,我都懒得叙述了。最后的结果就是,谢朓被打入大牢,受诬而死。那一年,谢朓只有36岁。
一代才子谢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了。现在想想,谢朓真是不该离开宣城啊,在最后的日子里,只有回忆中的敬亭山,以及那些关于宣城的诗,才能给落魄的他以一丝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