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刘安的真实面目，一直是我感兴趣的。

刘安的墓，现仍在八公山上。说实话，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这样的名人墓是真是假，也只有天知道了。不仅如此，在八公山森林公园内，还新建有一个淮南王祠，汉代建筑风格，在大殿中，矗立着高大的刘安像。淮南王祠中游人很少，中午时分，只有我跟张东俊两个人来到这里。工作人员实在是乏了，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淮南王纪念馆陈列着一些出土文物，从年代来看，大都是西汉的。回廊上，也嵌了不少与《淮南子》有关的图文。我们一路走过去，看得津津有味，感觉到刘安真是一个杂家，这个人对天文、地理、旁门左道等都有涉猎，知识体系非常庞杂。

从史书当中可以看出，刘安才高八斗，他不仅博闻强识，勤于学习，而且，还富有情趣、生动活泼。对于政治，刘安一直有着自己的独立见解和主张，在皇亲国戚以及大臣诸侯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汉武帝的舅舅田蚡曾经在给刘安的信中，拍马屁说他“行仁义，天下莫不闻”。这一句话，虽然有点夸大其词，但以此推断，刘安在当时，是享有很高威望的。

可能是为了吸取父亲的教训吧，在淮南王的位置上，刘安一直疏于朝政，只愿待在八公山深处的行宫里，兴致勃勃地探究各种旁门左道，乞求黄老之术。刘安还像战国时的“四君子”一样，遍集天下才学之士，招了数千很有本领的门客。这些有识之士云集寿春，议论天下兴亡，探求治世良方，杂议不老之术，使淮南国成为当时国内最重要的文化学术中心。《淮南子》这部百科大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由刘安组织编撰的。汉武帝即位后的第二年，刘安把这套书的一部分献给汉武帝，希望此书能给刘彻一点帮助。年轻的汉武帝得到这本书后，很是喜欢，一直把它作为自己的枕边书。不仅如此，每次下发给淮南国的诏书，汉武帝总是要让大文豪司马相如斟酌修改后才正式发出。由此可以看出汉武帝刘彻对刘安的尊重。

在某种程度上，刘安的命运是跟《淮南子》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有必要多说《淮南子》几句：

《淮南子》是一本奇异的书。最初，刘安在审定这本书时，曾为书取名叫《鸿烈》：“鸿，大也；烈，明也。”从字面意思来理解，这本书，是为了阐明世界大道的。至于《淮南子》一名，是后来刘向在整理时改过的。应该说，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百科全书。有人这样评价它：“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变，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玄妙之中，精摇靡览，弃其畛挈，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这一段话，读起来聱牙艰涩，中心意思是在说明《淮南子》一书的玄妙。在我看来，的确如此，它既不是传统的道德文章，也不是僵硬的伦理解说，它体系庞大，思想深邃，熔哲学、政治、史学、伦理、经济、教育、军事、音律及自然科学于一炉。它不仅文笔瑰丽、结构严谨，而且极富想象力和灵动性，诡异而神秘。从书中可以看出，刘安一直朝思暮想的，是如何将自然之道揽入自己的怀中——在自然之中，既有象征特殊力量的氤氲之气，也有烟波浩渺的神秘，生命，本来就是宇宙间超乎寻常的力量。刘安一直幻想着从自然中攫取神秘的精气，这样，知晓自然的本质，也让生命获得延长，以至于长生不老……

跟历史上所有智者一样，淮河岸边的刘安同样从水中得到不少启迪——在卷一的《原道》中，刘安阐明了自己的哲学思想：“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在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天下之物，莫柔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这一段话表明，和先辈老子、孔子一样，刘安充分地认识到水的博大和力量，水，正是因为柔弱，才有巨大的能量，有迅如雷电的爆发力。对于人来说，要固守清静之道，怀抱柔弱之节，遵循自然的规律，像水一样柔弱，才能保全自己，强大自己……可惜的是，刘安崇尚水，从水中悟到了许多“道”，但终究没能变成“水”。

曾经为《淮南子》作注的高诱总结《淮南子》的中心思想：“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言其大也，则焘天载地；说其细也，则沦于无垠。及古今治乱，存亡祸福，世间诡异瑰奇之事。其义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高诱对于《淮南子》的评价是相当高的，就差点没说《淮南子》是《道德经》的续集了。的确如此，从总体思想上，《淮南子》沿承了老庄的思想，主张人的顺生，想从对自然界的观察中，找到宇宙运行的至理。《道德经》是大道之文，而《淮南子》呢，则是将大道落实到小道中，以小道，对这个世界进行细心的揣摩。

刘安和《淮南子》在中国文化当中，还具有一种特立独行的意味。《淮南子》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这本书有着非常好的想象力——虽然这本书从根本上缺少理性的光辉，但它已把神经末梢伸展到一个个未知领域，对这个世界表现出了足够的兴趣。它不像中国一般传统文化那样矜持和木讷，更没有表现出歧视和冷漠。这样的方式，对于当时正慢慢变得正襟危坐的中国文化来说，是极其难得的。在我看来，中国文化之所以在很长时间里停滞不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好奇心的原动力，这种好奇心的缺乏，不仅仅影响历史的进程，同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一个民族的性格。现在看来，与其他文明相比，中华文明尽管有很多优点和长处，但在很大程度上显得活泼不足，进入了早熟阶段。

如果认清这一点，更可以看到刘安和《淮南子》的可贵了。当所有人都热衷于政治的纠葛和牵扯时，只有刘安，在林荫密布、清溪潺潺的八公山，专心地从事着一些别人根本看不上的“雕虫小技”，他时而仰首注视天上的飞鸟，时而低头着迷于草木中的昆虫。在刘安看来，人与自然，的确是需要更深层次的对话，只有在静谧的对话中，才能彼此明白。特立独行的刘安，把人们的视野带到了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保持了一种难得的探求精神。一个有着如此智慧，心思一直在未来和现实之间游弋，陶醉于万物的灵性，并且志存高远想超脱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篡权夺位的叛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