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年如屈原般“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司马迁语)的落魄诗人,就这样变成一个潇洒无比的“诗仙”,这当中的过程,不仅仅因为诗人的价值慢慢被认可,更重要的,还有社会大众心理的嬗变。细细地品味李白的横空出世,也品味李白传说由来的内在原因,我们可以一管而窥中国文化的特点,也能看出世俗人心的微妙之处。
实事求是地说,李白一跃成为晚唐之后的第一大众偶像,除了极具才气,写得一手大气磅礴的诗歌之外,其张扬而独特的个性,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现在公认的说法是,李白的祖辈曾生活在西域,李白5岁的时候,父亲李客带全家迁徙入蜀,安家于绵州彰明县的青莲乡。据说李白父辈们在西域时,本不姓李,是来四川后改的。根据李白扑朔迷离的身世,有人曾大胆推测,李白并不是汉人,而是西域胡人;也有人认为李白家是漂泊在西域的汉人,在西域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于李白,他对自己的身世一直存有某种程度的“炒作”,李白自述是汉将李广的后代,跟大唐皇室同宗。跟李白身世同样莫衷一是的,还有李白的性格。李白的身上似乎具有一般汉人少有的个性特征:他是天真烂漫的,是自由奔放的,也是落拓无羁的;李白总有一股超乎寻常人的 “仙气”,无论是人还是文——李白第一次到长安,碰到一个人叫贺知章,此人很有名,官居太子宾客。贺知章在读到李白的诗文之后,连声赞叹说:“子谪仙人也!”意思是说,这个人真是从天上被贬降到人间的一个仙人。贺知章是从李白诗文的精气神上,看到了神仙才有的洒脱和无羁。的确是这样,李白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胡风”,集游侠、剑客、隐士、道士、策士的复杂气质,有点剽悍,有点凄冷,有点粗粝,有点混沌,却一直开阔和自由,魅力十足,风驰电掣,仿佛天外来客。
如果论及李白的潇洒、自由和大气,在中国历史上,似乎只有一个人能跟李白相比,那就是苏东坡。当然,李白和苏东坡是不一样的,李白是“仙而人者”,苏东坡是“人而仙者”。李白的洒脱仿佛是前世带来的,是天性;是“仙”落到了人间,他的一生,他的诗,都是对人间之“网”的挣脱和蔑视。而苏东坡呢,本是一个人,只是历经沧桑大彻大悟后,有一种自内向外的洒脱和无畏,有一种圆觉后的大自由境界。李白的“仙”气是先天的,是生而知之的;而苏东坡的“仙”气却是后来的,带有三分“久炼成钢”的佛意。
正因为李白内心的坦荡,性灵上的自在和自由,所以李白拥有着一颗透明的赤子之心,他敢爱敢恨,毫无心机,对这个世界一派率性、好奇、惊讶和天真。他一生都睁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惊讶山水,惊讶人性,惊讶真情,惊讶自己。他的诗,与其说传达的是一种诗意,不如说,是一种全新的目光。这种天真、透明、赞叹的目光,可以说,一直是“老于世故”的中华文化所少有的。也因此,李白的诗歌单纯、透明、浩渺、宏大。这样的魅力,当然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羡慕。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在受国人的尊敬和喜爱程度上,李白完全可以比肩孔子,人们对孔子更多的是崇敬,而对于李白,更多的则是热爱。崇敬孔子,喜爱李白,这同样是中国文化“明儒暗道”的典型表现。
歌德说过一句话:一个民族所崇尚的人物,在他身上,一定有着这个民族所缺少的因素。这话说得真好。在我看来,李白之所以引起了中华文化的一片赞叹,正是在于他给中华文化带来了一股生猛的豪气,在李白的万丈豪气面前,中国文化一以贯之的憋屈和沉闷,以及故作高深的世故圆滑都显得相形见绌,如一具薄、小、脆的器皿一样,一下子就风化掉了。
当然,李白的强大,还在于他的诗,能代表那个粗犷十足也阳刚十足的时代。那个时代,就是如李白的诗一样,充满混元之气。尽管这样的混元之气粗粝苍白恍如隔世,但它仍能让国人如打鸡血一样兴奋。因为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