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朓随风逝去,敬亭山依旧寂寞。让敬亭山闻名遐迩,并且使敬亭山定格为一种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是唐代的诗仙李白。
李白一生共七次来到宣城。每一次来,李白都会在敬亭山中盘桓,安心地享受着这里的一花一树,一鸟一石。李白共为宣城写下81首诗,其中吟诵敬亭山的有21首。很难想象,见惯了名山大川的李白会对一座不算太起眼的山峦如此钟情,毕竟,敬亭山不算太高,风景也不算奇绝,名气更不能与五岳相比。这当中的缘由,曾有人臆度为李白与玉真公主的爱情,说李白之所以屡次来敬亭山,是因为他以前爱的玉真公主在敬亭山隐居。对于这一类民间故事,我从来就是固执地不认同。绝大多数才子佳人的悲情故事,只是民间百姓对政治的浅显解读,至于事实本身,哪有那么简单呢?我宁愿相信李白是真的喜欢敬亭山;或者,是因为喜欢谢朓而爱屋及乌。敬亭山之所以打动李白,就在于她的平凡,她的体贴,她的可心,以及她的真实吧?毕竟,李白和敬亭山结缘之时,已经53岁。这个年纪,已然看尽风华归于平淡。喜欢上敬亭山,正好符合李白当时的心态。
天宝十二载(公元 753年),李白第一次邂逅敬亭山。幽州之行以后,已年过半百的李白明白自己的政治抱负已成明日黄花,他这一辈子,跟历史上无数文人墨客一样,虽然壮怀激越,但最后的结局,也是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决定离开长安,远走高飞,找一个避乱安身的“桃花源”。
这个时候,李白恰巧接到一位在宣城郡任长史的从弟李昭的信,李昭盛邀李白来宣城:“宣州自古为名邑上郡,星分牛斗,地控荆吴,为天下之心腹,实江南之奥壤。既有山川之胜,又兼海陆之丰。”在信中,李昭尤其强调敬亭山的风光之美,“北望敬亭崛起于川原之中……高人逸士所必仰止而快登也。”李白读完此信,想起自己一生中最为崇敬的谢朓曾经在宣城当过官,顿时心旌荡漾,决定立即赶往宣城。在途中,李白写了一首《寄从弟昭》,表达他来宣城迫不及待的心情:“相思不可见,太息损朱颜。”
马不停歇地赶到宣城之后,李白迫不及待赶往敬亭山。到了山下,李白见敬亭山峰峦俊秀、古木参天、石径环绕、云泉相伴,顿时诗兴大发,“合沓牵数峰,奔来镇平楚。中间最高顶,仿佛接天语”,毫不掩饰自己对敬亭山的喜爱。又赋诗一首《自梁园至敬亭山见会公谈陵阳山水兼期同游因有此赠》:“我随秋风来,瑶草恐衰歇。中途寡名山,安得弄云月?渡江如昨日,黄叶向人飞。敬亭惬素尚,弭棹流清辉。冰谷明且秀,陵峦抱江城。”在他眼中,敬亭山虽然不是奇山,但这里种灵毓秀,妙趣天成,是别有风味的娟秀之地。
沐浴在江南清新的山林之气中,李白忘却了在长安时的烦恼,也消散了心中的功名愿望。敬亭山清新的气息,像早晨的雾霭一样弥漫于李白的思绪之中,他的诗如泉水一样汩汩流出:
高阁横秀气,清幽并在君。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云。猿啸风中断,渔歌月里闻。闲随白鸥去,沙上自为群。(《过崔八丈水亭》)
每到一处,李白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谢朓,高蹈的“谢宣城”如灵魂附体,自己的身里身外,似乎随处可见这位前辈的影子: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李白真是喜欢上敬亭山一带的好风光了。在敬亭山脚下,李白干脆盖了一幢茅舍,住了下来。他在诗中写道:“我家敬亭山,辄继谢公作。相去数百年,风期宛如昨。”在敬亭山,李白不仅欣赏着秀丽的景色,而且还有一位好邻居,那就是灵源寺的住持仲睿公。仲睿公同样也是四川人,与李白一样身材高大举止洒脱,并且弹得一手好琴。仲睿公喜欢听李白吟诵,而李白则喜欢听仲睿公抚琴:“竹僧抱缘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在敬亭山,李白与人友,与山友,与松鹤竹梅友。这段日子对于李白来说,真是神仙般的生活。宣城一带的很多人听说大诗人李白住在敬亭山中,都慕名来访。宣州太守侍御崔甫成也是李白家的常客,每次一到,李白便与他携游山中,“闲听松风眠”。有一天,李白刚刚送走客人,崔侍御又来了,李白便与他登上敬亭山北面的山,“屈盘戏白马,大笑上青山。回鞭指长安,西日落秦关。帝乡三千里,杳在碧云间”。
居于敬亭山,又不限于敬亭山,李白也时常外出,漫游周边地区。他盘桓于金陵、当涂、南陵、泾县、青阳、秋浦之间。如果把李白游历江南山水比作一个圆的话,那么,这轴心便是敬亭山。也就是说,李白每每在皖南一带转上一圈后,又会回到敬亭山中的小屋,住上一段时间。在敬亭山下,李白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候鸟一样,盘整自己的思绪,叨凿自己的伤口。虽然他的心绪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抚慰,但在根本上,李白还是经常性地陷入悲伤和困惑之中,那是一种壮志不能凌云的痛楚,也是人生苦短的长恨。在那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李白这样宣泄到: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
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朝散发弄扁舟。
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李白还是耐不住寂寞,离开了宣城,北上中原。在此之后,就是安史之乱了,李白颠沛流离,从北方南下,带着妻子又回到宣城,在宣城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庐山隐居,后又架不住永王李璘的盛邀,一时糊涂,担任了他的幕僚。后来永王反唐失败,李白入狱。在家人和朋友的救助下,李白得以出狱。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已是上元二年,也就是公元761年,这时候的李白,已经61岁了,鬓须双白,病魔缠身。在经历了“安史之乱”的跌宕起伏,目睹更多的人生如草芥虫孑之后,这时候的李白,对于人生和世界,已然彻底了悟,相视之间,已是漠然、无奈,以及会心一笑了。李白再次沿长江东下,选择了长江中游的当涂度过自己的余生。这一年,李白在送宗夫人去了庐山之后,中途不由自主转道宣城。李白还是想看看敬亭山,敬亭山就像他的老友一样,亲切、随意、安全、自然。
这一次,李白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独自来到了宣城,也独自去了敬亭山。老了,体力明显不如以前了,登山的时候,李白竟觉得步履蹒跚、气喘吁吁。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半山腰,寻觅到一个佳处独坐下来。那些花草树木,也因为老朋友的到来,变得更加葳蕤,她们无法开口说话,但绿的更绿,红的更红——这就是她们的表达方式吧。这应该是暮春少有的晴朗的天,天际寥廓,无边无垠;万籁俱寂,连鸟杂乱的歌唱也停止了;天空碧蓝如洗,更显空旷寂寥。李白就那样呆呆地坐在那儿,想到时间的空旷和无情,想到人生的风吹草动,内心如浮云一样怅然和落寞。李白凝神端详着敬亭山,敬亭山似乎也在静静地凝视着李白。对视中,一种禅意慢慢滋生,一种“顾山自怜”的苍凉夹杂着温暖,如雾霭一样,在山峦之中弥漫开来: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唯有敬亭山。
这一首著名的 《独坐敬亭山》,写作时间有争议,有人认为写于天宝十二年,也就是李白第一次来宣城时所作;也有人认为写于李白晚年,也就是李白到当涂定居之后。我更倾向于后一种说法。这一首诗,更像是公元761年,也就是李白61岁左右的作品。诗中散发的,不似李白中年的狂放和洒脱,完全是一种秋凉的心境,孤独、寂寞、内省、悟彻、亲切、苍茫……带有幽寂的禅意,仿佛秋天的树叶,在黄昏的阳光里闪烁着光芒。从诗本身来说,它散发出的三昧真火,是人生的临终之眼,也是空前绝后的千古奇唱。
敬亭山就这样成了李白大悟后的慰藉。一个人,在所有的通道都被封住之后,往后退一步,反而会海阔天空。让人豁然开朗的是,这个世界的真谛并不是直线前行的,它呈螺旋式上升,眼看着山穷水复,又会突然柳暗花明;或者,一种相倚相悖的并行与平衡,更符合世界的本原精神。正因为李白在诗中透露出的化繁为简,以及带有某种禅定的诗意,暗合了人生的大境界和精神,使得这首浑然天成的五绝诗一下子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