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与项羽的比较,也是我在虞姬墓旁所思索的。
一个平庸的淮河边汉子,就那样轻松地战胜了骄傲的南方贵族。就像一条伏在水面的鳄鱼,轻松地吞噬了在河边喝水的天鹅。汉胜楚的原因,一直是人们关心的。
人们注意到,楚汉相争,既是军事和利益上的相争,也是刘邦和项羽在气质和个性上的相争。曾有无数人将楚霸王项羽与汉高祖刘邦相比较,比较他们的出身、他们的本领、他们的人格、他们的做事风格等,试图从这样的比较中,找到胜利和失败的关键所在。楚汉相争时,这种比较就开始了——项羽的谋士范增在分析项羽时,曾经有一个评价,说:这个人缺点很多,但他仍是一块刚出土未经雕琢的玉。这个评价,算是对项羽品质的肯定。韩信在评价项羽时,说霸王是“妇人之仁”。至于一直在项羽手下的陈平,也对项羽这样评价说:“项羽是人中之杰,人品高贵,对诸将以礼相待,对部下毫不粗暴,决不因为对方是下人而加以侮辱。”以众人的目光来看,项羽这个人的品格不错,是一个不俗之人。
至于刘邦呢——夏侯婴曾经骄傲地说:“没有我,刘大哥就是一个呆木瓜。”萧何则发现了刘邦的可爱之处,颇为大胆地说:“刘邦没有什么德行,却十分可爱可亲。这种品质,也是世上少有的啊。”
刘邦本人对这种比较也很感兴趣。《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高祖夺取天下后,有一天在洛阳南宫宴请众将,刘邦说:各位将领实话实说,我为什么能获得天下?项羽为什么会失去天下?高起、王陵两位将领回答说:陛下你对人轻慢,有时候还侮辱别人;项羽仁义而爱人。但是陛下你派人攻城略地,凡成功者都有重重的奖励。项羽则妒贤嫉能,别人有功劳项羽感到害怕,对于贤明的人,项羽会怀疑他,部将打了胜仗项羽不奖励,攻下了地盘,也不给予嘉奖。所以项羽失去天下。高起、王陵两人回答可谓是“实话实说”,在他们眼中,刘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无非就是舍得嘉奖罢了。只要舍得,三军当然肯卖命了。
不知道刘邦听到这样的回答是什么表情,想必是自嘲地一笑吧。不过刘邦的回答却颇为清醒:“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抚育百姓,供给粮饷,使运输道路畅达无阻,我不如萧何;统领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人都是杰出人才,而我能够使用他们,这是我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尽管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打败的原因。”
刘邦把胜利的原因归结于自己会用人,这当然是对的。刘邦最大的优点,或者说他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能容人,也能用人。他就像一个蓄水池一样,蓄养了各路英豪,甚至虾兵蟹将。一有时机,就把这些人放出去,派上用场。在这一点上,刘邦与春秋时期的孟尝君很相似,敢于放手让别人来做事,自己乐得清闲,甚至懒得过问。刘邦拜韩信为上将军,把兵权全部交给他,是很有气魄的。一般人,谁有胆量把举国之兵,交给一个毛头小伙子呢?但刘邦就敢。这不是因为刘邦聪明,而是他有一种接近智慧的糊涂,有很强硬的心理承受能力。
如果把刘邦和项羽一对一比较的话,那么,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刘邦都不是项羽的对手:项羽相貌堂堂,刘邦形象寻常;项羽万夫不挡,刘邦武艺平平;项羽气吞华盖,刘邦胆小怯懦;项羽重诺守信,刘邦反复无常……这样的比较,似乎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分出高下。但,最后的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事态的发展未必符合逻辑,也未必符合道德,看起来平庸异常的刘邦,最后竟战胜了天下无敌的项羽。这样的结果,也难怪项羽死不瞑目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楚汉相争,既是刘邦与项羽之间的争斗,也是刘邦和项羽所代表的各自利益集团的争斗;甚至还是不同区域文化的相争——正是刘邦所代表的“淮河帮”,打败了项羽所代表的“江东帮”。
从文化上说,刘邦和他的淮河帮分布在淮河流域,在秦末汉初时,已隶属中原文化。文明的源头来自以黄帝、炎帝为主角并衍生出夏、商、周始祖的华夏集团,也包括出现了太昊、少昊、蚩尤、后羿、皋陶等人的东夷集团。文明源远流长,诞生过老子、孔子、孙子、庄子、孟子等无数思想家。淮河文明乃至中原文明无论在文明的程度和实力上,还是在理性的思维方式和深入程度上,都要高过南方。当年黄帝对伏羲氏,对女娲为代表的苗蛮集团的征服,也说明北方集团文明的程度。后来的尧制服南蛮、舜更易南方风俗、禹在淮河边召集诸侯大会,也标明黄河文明以强势统治长江文明的过程。
古往今来,在淮河两岸,随处都隐藏着华夏文明的智慧,他们暗藏在每一个北方汉子身上,暗藏在他们的言行和举止中。刘邦自小就沐浴在这种文化之中,与老子、管子、庄子、张仪、苏秦、韩非子等一脉相承。可以说,一方面,刘邦受黄老文化的影响比较深,心思绵密,富有智慧,懂得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另一方面,刘邦又精通权谋之术,对张仪、苏秦之类的御世术以及阴阳平衡术,也不陌生。刘邦看起来不显山露水,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却表现得果敢坚毅,一点也不含糊。刘邦起事时的斩白蛇,鸿门宴后的“立诛曹无伤”,以及天下初定时对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的镇压,都说明了他的当机立断、心狠手辣,以及道德上的无所顾忌。对应老子的《道德经》,有时候会发现,老子思想中的某些东西,在刘邦身上体现得十分明显,“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在刘邦身上,正是暗合了这种辩证关系,从而有一种入世的大智慧。不仅仅刘邦,他的身前左右,一个个也都是些“人精”,比如萧何、樊哙、夏侯婴、周勃、王陵等等,虽然一个个如“土疙瘩”似的,但都富有韬略、胸藏沟壑。老庄文化就像淮河的水一样,滋养着这一片土地,使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都令人不敢小觑。那些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乡村野老,极可能就是一个老子,或者庄子。
刘邦在平定了黥布的叛乱之后,路过沛县。在老家,刘邦在行宫中设置酒宴,召来众多父老乡亲畅饮,并且征集了沛地的一百二十个少年,教他们唱歌、舞蹈。酒兴上来之后,刘邦亲自击筑奏乐,作诗歌唱道:“大风起兮云风扬,威加四海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样的句子,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心境强烈的抒发和释放。这种极度的阳刚之气,是非得有巨大的胸襟才可以发出的。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刘邦是极不简单的一个人物,他有风的胸襟,也有水的包容,并且元气十足,气吞万里。这些,都是与老庄一脉相传的。刘邦本人,也可以说,就是一个当了皇帝的老庄。
如果说刘邦的智慧是淮河或者说是中原文化赋予的话,那么,项羽的失败,同样是楚文化在争斗中的失败。这个自古以来就在长江沿岸进行大面积水稻耕作的部落,跟淮河文化以及中原文化相比,算是一种异质文化。他们一直沉浸在神秘奇谲的漫漫巫风中,不习惯明晰的思辨和思考,喜欢一意孤行,拒绝慰藉,单纯而随性,诗意而简单,剽悍而质朴。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极容易形成风暴力量,也就是说形成的爆发力很强,但一旦陷入长时间的胶着状态,往往会失去耐心,无所适从。所以,当项羽带领着三千江东子弟揭竿而起时,他们破釜沉舟,攻城拔寨,很快就将不可一世的秦国打得落花流水,但在时局变得复杂而相对平静时,楚文化中那种智慧短缺的弱点暴露出来了——它们一点也不善于争斗,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地。那些江东子弟很快就发现,当他们遭遇到淮河一帮人的阴谋与阳谋时,就好像一下子撞进了扑朔迷离的八卦阵,那种刚猛和直接缺少了对应,有一种泥牛入海的感觉。从这个角度来说,当垓下城外韩信部队唱响四面楚歌的时候,与其说这是为了瓦解楚军所唱的挽歌,还不如说是一种深厚而智慧的文明,对另一种单薄而实在的文明的一种嘲讽。
由项羽,我还想到一个,这个人,就是战国时期的楚国诗人屈原。实际上在屈原和项羽身上,是可以找到很多共同点的:他们都出身贵族又少年得志;参与政治表现出理想化、情绪化和盲目自信的特点,缺少周旋能力,难以与环境和他人相融;比较自恋自怜……这种来自江南的文明气质如他们喜爱的玉一样晶莹,也如玉一样脆弱,从而表现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质;追求完美,不习惯于妥协,缺少坚韧,更倾向于自毁。屈原在郢都被破之后,抱石沉江;项羽则宁死不过江东。这一切,对于从事政治和争斗来说,自然是先天的软肋了。
年轻气盛当然斗不过老于世故,多情浪漫也会在深不可测中败下阵来……江东那种刚猛直接的气场,在面对淮河两岸阴鸷雄浑的浩荡烟雨时,当然会力不从心。在江东子弟尚沉浸于抒情怀志时,在淮河两岸,早已将那种争斗和搏击,上升到了艺术的高度,并且,渗透于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想想这一点,就会明白,为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王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千百年来,人们从来只以成败论英雄,文化,同样以成败来求生存。汉统一中国之后,中原文化继续南下,诗意唯美富有牺牲精神的江南风俗慢慢消失殆尽,文化和人变得越来越犬儒,变得阳奉阴违,变得平庸自保,变得精于世故……当越来越多的老庄和刘邦出现的时候,文化显然已缺乏了一种“清洁的精神”,它变得缺乏生机和健康,变得未老先衰,一味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