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水与火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水与火
本章字数: 15473

无处不在的江风之中,可以嗅出这个地方的真谛。

最初,与所有的地方一样,这里漫漶飘浮的,是金、木、水、火、土。这被称为“五行”的元素,以各种各样方程式的变化,制造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人的肉身和思想。谁说思想和意识不是物质呢?它就像光,也是可以用物质来定义的。当然,最能左右这个地方特质的,是蜿蜒流过的长江。当巨龙一般的长江行游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山门洞开,地势环抱,仿佛是雀跃着迎迓她的到来。在安徽境内,长江的两岸是别开生面的,在沿江的西北部,大别山的余脉向着江边绵延逶迤,像另一头俯身饮水的巨龙。那拱起来的背部,《史记》称之为天柱山,《尚书大传》称为霍山,《汉书·地理志》称为衡山。当然,更古老的名字,应该叫作皖山。山虽有五名,实为一山。而发源于大别山山脉的皖河,一花四叶,从潜山、太湖、怀宁、望江等地流过,奔腾入长江。“皖”的本义十分有趣,是指“屋子里有黑色,屋外已有白光”,有着东方破晓的意思。这个字,似乎传达着人类社会初期早睡早起的生活习性;也意味深长地指出这就是人类早期的生存状态。那时候的人,更接近于太阳和月亮的习性,日出而作,月升而栖。皖给我们传达的另一个潜在信息就是,“皖”字造出的时候,人类已经有了简易的屋舍,他们不再像山顶洞人一样,住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这支早睡早起的部落留存的薛家岗遗址,地点就在现在的潜山脚下。现今考证,薛家岗部落是五帝时代名臣皋陶后裔的一个支族,是一个崇拜太阳相信神力的部族。他们的生活范围包括长江以北、淮河以南,濒临着巢湖周围的广大地区。关于古老的皖国,司马迁在《史记》中这样记载:“皖,偃姓,咎繇(即皋陶)之后也,春秋时楚灭之。”

日月当空,峰峦矗立,江河泻地,平原迤逦,这样的情景,是皖江一带的真实写照。在古人看来,大自然拥有的一切,都是神秘的、圣洁的、令人崇敬的,包括它们的形状、习性以及拥有的力量。日月星辰是这样,风雨雷电是这样,山川河流也是这样。一阴一阳之谓道:天为阳,地为阴;火为阳,水为阴;山为阳,水为阴;白色为阳,黑色为阴……这样的阴阳组合,神秘莫测,也就构成了世界的千变万化。有山有水的地方,必定有一种独特灵性——山之阳让人沉稳,水之阴给人灵性。山峦崇高挺拔,俊秀朗逸,生长一切——云出于岫,水出于谷,鸟兽出没山林中。伟岸的山峦,必然有力大无穷的山神主宰,人们因此路过大树、大石、山洞都会很虔诚很恭敬,从不敢高声喧哗。古皖文化的核心,就是对山的敬重与崇拜。虽然半是平原半是山区,不过山一直起着一种威慑的作用,它就像男人,让人敬畏,也让人爱戴,有着定海神针的作用。山的坚强和有力,会不知不觉地渗入人们的内心之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个地方的思维和性格。如果一个地方有山有水,那么,这个地方的人在内心之中,同样也是有山有水的。

水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内容,她们柔美而秀丽,恣意而暴虐,同样也是神灵的体现。居于水边,水的特质同样会渗入人的习性之中。滔滔的江水边,通常都是这样的场景:太阳高悬,笔直的芦苇迎风摇曳,荷花绽放,浮萍如野草疯长;水汪汪的沼泽地里,水蛇在苔藓上悄无声息地游动,有野鸭没入水中,白鹤张开巨大的翅膀扑啦啦地飞向蓝天。生活在水边的人,最熟悉的,是氤氲的水汽,是秋天里凉爽湿润夏天里闷热难耐的气息;居于水边的土地,也有着某种潮湿的腥味,那种如水安定不急不躁的气质;同样有着潮湿气味的还有水边的村庄,往往由粗大的香椿树或者苦楝树起头,迄迤着废墟般破旧悠长的小街,一直延伸到水边,在某一个渡口画上了句号或者破折号。水面一切都是风景——习习谷风,雎鸠黄鸟,静女其姝,在水一方……在水面,一切物与人都有点如诗如画的意味了。当然,还有更生动的画面,那些见到水就兴奋的渔民,不管男男女女,逢到捕鱼之时,欢快、惊叹、兴奋和失落都写在脸上,表现在身体上。那样的生动就像水本身,那真是千姿百态万般变化的。

有什么样的地理、什么样的环境,就会产生什么样的文化,而文化沉潜于人的细胞和思维,就形成了集体人格特质。山性是什么,就是厚重,就是沉稳;水性是什么,就是轻灵,就是聪明。居于水边的人相对富有灵性,更富有智慧,也更热爱生活。这里的人,更喜欢江边流行的纯朴欢快的乡野小调,更喜欢识字和画画,更喜欢喃喃念佛满脸忧伤,甚至,更喜欢男欢女爱……比较起北方的粗砺和混沌,这里的人对欢乐,对失落,对年老体衰,对死亡将至,对情爱和痛苦更为敏感,对无限的追怀和亲情更为重视。尽管身处艰难困境,那种坚韧和不拔却始终如一,生活踏实,做事严谨而认真,很少能看到这一带有做事浮夸、如花花公子一样挥霍钱财和生活的人。很多人的一生无比艰难,但他们却一直坚韧地负重爬坡如履平地——他们始终拥有的,是一种平静的态度,可以说是认命,也可以说是坚韧。这一点就像水,虽然也有激情满怀的时候,但在大多数时间里,却是那样波澜不惊,那是因为他们能容纳很多东西。

不要简单地理解皖江一带人的“水性”,水性是明摆的,不过明摆的水性之中,却暗藏着火性——那是“水中有火”“水中生花”的特质。很少有人会想到,皖江这一块地方,竟是“火神”祝融最初的家呢——无极生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生五行;南方属于火,东方属于木,北方属于水,西方属于金,土掌管中,协助金木水火的平衡。很多年前,对应五行之说,在中原大地上,有五座山岳司掌金木水火土——西岳华山司金,东岳泰山司木,北岳恒山司水,南岳衡山司火,中岳嵩山司土——那时的南岳不是现在湖南的衡山,中原文明的脚步尚没有跋涉到湘江之畔,南岳就是现在的潜山也即天柱山。湖南衡山被册封为南岳,是在隋文帝杨坚时代的事。潜山成了五岳之一,自然也有了相关的宗拜和祭奠。早年的《尚书》《周礼》《礼记》等典籍记载,从商周时起,帝王们即热衷于祭祀五岳,把这项盛大的仪式作为国家大典。当年汉武帝刘彻自江陵浮水长途东下,溯皖水而上,就是为了朝拜南岳衡山(天柱山)。汉武大帝是想从与山的内在沟通中,得到上苍的力量。也因此,南岳天柱山自然成了火神祝融的道场。按照传统的说法,祝融原名重黎,是黄帝手下掌管火的火正官,被黄帝派到天柱山(古衡山)担任司徒一职,死后也安葬在天柱山。《山海经》记载:“南方祝融,兽面人身,乘两龙。”据说当年的天柱山一直建有赤帝大庙、火神庙、南岳庙、祝融店等。正是由于这样的历史和文化渊源,也由于冥冥之中的认定,皖江一带生活的人,似乎不像下江人那样柔弱温顺,理性清明,而是暗藏着某种火的特质:剽悍、倔强、执拗,内敛中暗藏着极度的刚强。用一个通俗的比喻就是,皖江一带的男人,不完全是老实憨厚的董永,他们也可以是倔强执拗的陈独秀;或者说,表面上是董永,骨子里是陈独秀。这一块水汽漫漶的地方,就这样潜伏着某种“火气”,明为水,暗为火,有不屈的灵魂和思想,像火一样星星点点。它们甚至会在某一时刻铺天盖地地燃烧起来。火中有水,水中有火,是皖江一带独特的底蕴。

给皖江一带注入另一种特质的,或者说,如雾霭和音乐一样渗入皖江骨血的,还有佛教与禅宗。追究起来,禅宗与佛教,在这一带流传久远,禅宗自北朝“灭佛运动”,就转移南下,从二祖慧可起,禅宗就自北而南弘法,地处皖江北部的天柱山,正好承接了这个转移。也因此,风景华美的天柱山成了一座有佛缘的山,它先后接纳了禅宗的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在这里弘扬佛法。佛教文化的注入,给了这块土地以极大的开智,也给皖江人的思维方式和人格特征以某种改造。这一片土地的人,往往有最贴近事物本身的思维,在温柔敦厚载道载物的同时,也能够放下观念,拈花一笑、妙悟真如。这当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被称为“中国中世纪百科全书”的方以智,方以智的渊博和深邃,与其说是他苦学敏思的结果,还不如说是寻找到了一种实事求是的思维方式,从而轻而易举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真正联结。这种着力于打通的思维方式,明显是来源于佛,那是一种“放下手指,直入人心”的思维方式——当然,这片土地的“物华天宝”,它使得各种思潮和文化得以发扬光大:佛教在这里积薪传火,儒教在这里得到弘扬,道教同样也在这里潜伏夜行。各种各样的文化,在这一块来来往往的通途之地,像水滴一样渗入土地,像雾霭一样渗入空气中。这一块本来就人杰地灵的地方,在得到如此这般的内修外炼之后,成为儒、释、道集体起舞的道场,儒释道三教在这里如植物一样葳蕤生长。如此这般的交织,使得这个地方人的智力水平大大提升,丝毫不输于任何文化发达地区。这一点,从安庆一带自古到今的教育水平就可以看出,很少有读书读得过安庆人的,也很少有考试能考得过安庆人的。

当然,从社会发展和历史地理角度来说,移民文化对皖江造成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它为皖江一带注入了另外一种气质,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漂泊精神,是那种四海为家的果敢、适应、积极和融入。从历史上说,皖江一带的人口流动一直跟水一样漫漶无常、来来往往。早期生活在皖江的,是有巢氏氏族公社的后裔。在此之后,南北交际的皖江一带无疑成了一个中转站,由北方南迁的中原居民,多在这里暂时落脚。频繁的战乱,又使得这里的居民像候鸟一样迁徙飞行漂泊四方。尤其是元末战乱频仍,红巾军在这里起义,以及朱元璋在这一带大战陈友谅,安庆乃至皖江成了兵燹之地,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使得皖江两岸大批居民流离失所,土地荒芜,渺无人烟。这样,朱元璋称帝之后,从饶州和徽州迁徙了数十万户来到江北的这一块地方。那时候的饶州和徽州,生活相对富庶,文化相对发达,曾涌现出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陆九渊、朱熹、文天祥等一大批杰出人物。饶州和徽州移民的大量迁移,使得皖江一带的民风有了很大改变,这里更崇尚读书,也更崇尚文化了。虽然安庆一带在移民后的短时间内没有产生突出的文化人物,不过初来乍到的移民们一直试图与这片土地磨合,从日月星辰中汲取气韵,从土地和空气中吸取营养,同时注视着内部的变化,积蓄着身体和大脑的能量。这种气韵、营养和能量慢慢聚集,终于在二三百年后的明末清初修成了“正果”,造就了安庆地区的“物华天宝”,一批杰出的人才开始涌现,比如方维仪、方以智等。在此之后,这个地方的文气开始氤氲喷发了,出现了人才辈出的局面,最令人称道的,是清朝时以整体形象出现的“桐城派”——方苞、方东树、姚范、姚鼐、姚莹、张英、张廷玉、戴名世、马其昶、吴汝纶等。在这些人当中,除了方氏、姚氏出于明以前的安庆土著,其他人都是数百年前移民的子孙。这些,都应该看作是移民文化对这块土地的影响。

从气韵上说,这一片土地仍是南方。虽然她不是烟雨江南,但就氤氲的地气而言,她一直是混沌的,是曲折的,是细致的,是紊乱的,是飘忽不定的。她拥有某种不可觉察的南方精神,这种南方精神表现在人身上,使得他们往往带有入世和出世的双重基因:一方面是内向的、精明的、理性的、务实的;另外一方面也有着理想的倔强、超越现实的执拗,以及飘忽不定的浪漫。从历史和人文的角度来审视的话,这一块地方先后受到吴国、越国、楚国的统治,早期受吴文化、越文化、楚文化影响较大。秦统一以后,各地区间联系加强,中原文化,特别是儒学思想南下,皖江的上空,不可避免地被笼罩。南宋以后,相邻的江西、徽州地区经济、文化,以及人的流入,又使得这一带不知不觉渗入徽文化的因子。而到了近代,安庆位居长江中游的位置,由于较早的开放,又不自觉地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让它拥有某种现代的城市精神。一直以桐城派弟子自居的曾国藩,居于安庆时创立了安庆军械所,研发了中国第一代小火轮,并下水。这一事件,似乎更有某种安庆人做事的风格,那就是文化上的保守与具体事务开放的矛盾,以及在此之上的和谐相处。同样可以佐证的,还有曾门弟子桐城人吴汝纶,一个老派的文人身上,却有着新锐的思想以及务实的追求,而他的生活方式,又是那样的传统。吴汝纶完全可以说是现代安庆人的代表,以至于我们能从很多安庆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这是一种矛盾,更是一种矛盾之上的和谐。这一块地域,以及这一块地域上的人,就是这样显示出他们的复杂性来,这种丰富性和复杂性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它并不和谐,矛盾着、冲突着、纠缠着,但从总体上来说,又是一个整体难以分割,其中蕴含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我们用语言或者文字表述得那样简单直观。文化一直是无形的,它就像高悬于天空的云彩,变化莫测神机难断,而它的影响,似乎又不是那种一一对应,而是模糊的、大而化之的,是无形的对照、影响和渗透。好在这一块地方是如此包容,也富有开放和务实的精神,这使得总体上这个地域,虽然背负着沉重的文化包袱,但在骨子里,仍然灵性十足、生机勃勃,具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假以时日,必定如当年的“桐城派”一样爆发。

文气氤氲,漂泊精神,以及由土地里衍生出的倔强、努力、吃苦耐劳,构成了安庆一带的总体气质。这得益于火,也得益于水,得益于水与火的交融,更得益于无处不在的风。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