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574年，在大别山深处莽荒的小道上，匆匆行走着两位面色凝重的僧人。
这两位僧人，一位就是后来被尊为禅宗二祖的慧可，另一位则是慧可刚认识的僧人昙林。慧可的身上，携带着两件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菩提达摩作为衣钵传授的木棉袈裟以及四卷本的《楞伽经》。
慧可本姓姬，虎牢人，也就是现在的河南荥阳县人。出家之前，慧可是一个书生，受到的都是孔孟之道和老庄哲学的教育。读这些书时，慧可总感到这些知识没有涉及世界的本质，比如：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个世界有主宰吗？人应该怎样寻找真理？……这些本能而自然的问题，在儒家的经典中从没有看到过。温柔敦厚的孔子在面对如此问题时，回答是“不知生，焉知死”，他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至于老庄呢，这两个无比聪明的智者，对于这一类大问题，采用的是一种“闪转腾挪”的方式，以一种轻灵和逃避的姿势来对待内心的恐慌。直到有一天慧可接触佛学经典，顿感晴空霹雳，有一束光直照他的头顶。慧可当即认定佛缘，于是出家精研三藏内典。
四十岁那一年，慧可在嵩山和洛阳一带遇到来自天竺的沙门菩提达摩。达摩的汉语虽不是太好，但慧可听了他两次演讲后，顿感醍醐灌顶。达摩大气而从容的态度与举止，让慧可觉察到达摩成竹在胸，这就是一个 “过来人”啊！慧可当即拜在达摩的门下，跟他学佛。关于慧可拜达摩为师，传说中有“断臂求法”的故事——智炬 《宝林传》卷八载唐法琳所撰 《慧可碑》记载；慧可向达摩求法时，达摩说，求法之人，不以身为身，不以命为命。于是慧可立雪数宵，抽刀断臂，以示自己的决绝。以禅宗的角度来看，慧可就是在断臂那一刹那，大彻大悟，修得了正果。“雪中断臂”也成为一个相当有名的故事流传下来。
慧可随达摩学佛六年。达摩圆寂之后，慧可去了现在河南安阳一带，大弘禅法。当时，来自印度的佛教像一剂突如其来的猛药一样注入中国社会，因为众多百姓无法领略其精髓，以致消化不良走火入魔者比比皆是。佛学在当时也分为很多派别，各派之间经常论战，思想界和社会上一片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北周武帝决定废除佛教，改信道教，烧毁佛教经典，遣送出家僧尼。当无数的经卷被烧毁，三百万僧尼被迫还俗时，慧可无可奈何地选择了逃遁。有一天，慧可走着走着，一抬头，简直惊呆了，只见眼前一片山峦，山势逶迤，气势磅礴，掩映在蓝天白云之中，就像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山水图一样。山峦绿白相间，绿色的是植物，白色的是裸露的石头。如此秀美的山峦，突然呈现在面前，这不是佛祖的召唤又是什么？慧可心里一热，加快脚步，就直奔那层峦叠嶂中去了。
这就是潜山，当地人把它叫作天柱山。更早的时候，这里叫作衡山，也就是当年汉武帝跋涉祭奠的南岳。有关潜山的掌故，都是慧可到达潜山脚下之后知道的。到了天柱山之后，慧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山巅，极目远眺，远近景象，尽收眼底。慧可想的是，这山峦的气韵跟无边的佛法是如此相似，真可谓是天地造化，也许，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一种暗示吧？山川河流是这样，一花一叶也是这样。佛法所说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真是说得好啊，实际上不仅仅是一花一草一树，这天柱山，以及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也是有菩提心的。
慧可在天柱山上待了一段时间，不断听到从北方传来不好的消息。为安全起见，慧可决定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走。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天柱山，来到了西部崇山峻岭中的司空山。相比于潜山，这里更加偏远，也更加寂静，慧可每天在这里安心修行，全然不顾山外的世界。当时，执着的慧可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修行中等待奇迹降临——让“自我”化为空无，抛却一切渴望、欲念、梦想、快乐与悲伤，让心灵获得真正的安宁。
慧可就这样在司空山修行着，每日照旧做着念经和禅定的功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连慧可也懒得去理会那些春夏秋冬了，反正，就这样看花开花落，云起云伏。有一天，一个中年人登上了司空山，来到慧可的石屋前：
“长期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大师，你能帮我把这罪孽消除吗？”
慧可说：“将你的罪孽拿给我看看吧，我来替你忏悔。”
那个人一怔，说：“我哪里拿得出来呢！”
慧可微笑地说：“那么，我来替你把这罪孽取出来吧。”慧可伸出手在来者的头上捞了一把，像是取出什么东西似的，然后，迎风一掷，像是将那沉甸甸的东西抛向了远方的山谷。
“好了，我已替你将这无量劫以来的罪业全取出并抛向山谷了——从现在起，你应该一身轻松了。”
来者一怔，继而豁然开朗，扑通一声跪倒在慧可面前，说：“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所谓的罪孽是由自己的内心造成的。大师，我请求你收我为徒。”这就是顿悟了，此刻，这个人全部的心思，就是希望有师父慧可一样的仪态、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趺坐和行走，洒脱、庄严、文雅、坦诚、单纯、博大又如此神秘。一个人，只有深入自己的最深处，才有如此的神态和举止。
当下慧可为来者进行了剃度，并为这第一位弟子取法号“僧璨”。后来，在禅宗的历史上，达摩为始祖，慧可为二祖，僧璨为三祖。
两年之后，慧可离开了司空的山。没有人知道他将去哪，连僧璨也不知道。临行时，慧可把从达摩那得到的衣钵传给僧璨，慧可说：“国难当前，佛法式微，你可依你原先的方式隐于皖公山一带，不可急于行化。”然后传法偈一首付与僧璨：
本来缘有地，因地种花生。
本来无有种，花亦不曾生。
慧可说完之后就下山了，从此杳无音讯。无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像一颗落花生一样，消失在土中，然后长出新的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