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举家迁至颍州,此时的欧阳修,已成为完全的“老庄”了。
治平四年(1067),欧阳修离开京城,踏上了南归之路。京师在回望中越来越远,想起当年蝇营狗苟的官僚生活,欧阳修越发觉得荒谬。在此后,欧阳修先后在亳州、青州、蔡州任地方官员。人在他处,欧阳修总是惦记着颍州。其间他两次抽空来颍州,安排人将旧居修缮一新,种上花木,并且将家眷迁到颍州。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欧阳修就静静在任上,等待朝廷的批准。他不断地写诗,抒发自己对颍州的思念。在亳州、青州任上,欧阳修所写的与颍州有关的诗篇竟达十七首之多,加上以前曾写的有关颍州的诗作十三首,总共竟有三十篇之多。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钟爱就是如此死心塌地,欧阳修自己也不禁感叹道:
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
在此期间,欧阳修还颇为得意地撰写了一篇《六一居士传》,这篇谐文,明显有当年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的风格,显然,欧阳修是想通过这篇文章对自己三年前自封“六一居士”名号做一个清楚的诠释: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下,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
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
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
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熙宁四年,也就是1071年,六十五岁的欧阳修终于从蔡州知府任上告老还乡了。这一年,距他离开颍州,屈指一算,已近二十年了。此番再回到颍州,欧阳修就像一尾鱼一样,又游回了自己的家园。面对风景秀美的颍州,欧阳修心绪复杂,感慨良多。在诗中,他这样写道:
悠悠身世比浮云,白首归来颍水。曾看元臣调鼎鼐,却寻田叟问耕耘。无穷兴味闲中得,强半光阴醉里销。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犹须五物称居士,不及颜回饮一瓢。
看得出来,年迈的欧阳修已尽情拥抱这一片山水了,他的狂放劲头,比当年的“醉翁”又进了一步,仿佛急切地要把逝去的时光挽回。在《答资政邵谏议见寄》诗里,欧阳修这样阐述自己的心境:“豪横当年气吐虹,萧条晚节鬓如蓬。欲知颍水新居士,即是滁山旧醉翁。”
在颍州,欧阳修将二十年前所作的一些歌词加以整理和补充,命人用笙箫伴奏演唱,这就是著名的《采桑子》十首。这组《采桑子》词,均以“西湖好”起句,为连章鼓子词。欧阳修满腔都是西湖水,俨然一弱冠少年,含情脉脉地歌颂心目中的女神: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在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扬管弦。
在颍州的最后时光,欧阳修还亲自审定了平生所著五十卷 《居士集》的编撰。后人评论说,欧阳修一生为文,“唯《居士集》五十卷,公所亲定”;汇编了所撰《六一诗话》,开创了我国诗歌理论创作的先河。
这一年秋天,六十五岁的欧阳修迎来了他的两位得意门生——苏轼和苏辙。此时的苏轼和苏辙,因为与王安石政见不同遭放逐。苏轼被贬为杭州通判。赴任途中,苏轼带着一家人先到陈州,与苏辙相聚;随后,兄弟俩又结伴来颍州,探望恩师欧阳修。
当苏氏兄弟见到欧阳修时,几乎是大吃一惊,此时的欧阳修须发全白,步履蹒跚更像是一耄耋老人;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好,声音洪亮,谈吐豁达,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苏氏兄弟的到来,让欧阳修高兴异常。老人带着兄弟俩兴致勃勃地游西湖,在船舟之上饮酒,在小径上漫步。秋天的西湖似乎格外漂亮,湖面上碧波荡漾,风起涟漪;路边黄蝴蝶一样的落叶,飞舞在空中;跨湖桥上,只有几个影子,或闲庭信步,或行色匆匆。湖畔最美的地方是宝塔夕阳,宝塔的影子落在金黄色的涟漪之中,像破碎的梦一样散开。一群不知名的水鸟在湖面上飞来飞去,啼鸣从半空中跌落,给空寥的湖面平添了几分生动和趣味。
在西湖边,三个儒雅男子心智的真情碰撞,使得那一段时间成为彼此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苏轼不禁提笔写道:
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朅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湖边草木新着霜,芙蓉晚菊争煌煌。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岁如风狂。赤松共游也不恶,谁能忍饥啖仙药。已将寿夭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城上乌栖暮霭上,银画烛照湖明。不辞歌诗劝公饮,坐无桓伊能抚筝。
——《陪欧阳燕西湖》
苏东坡的诗显然涵盖了欧阳修当时的状态。这时候的六一老人志得意满,已全然到达天地境界了。在他的心中,没有生命和死亡,只有满世界的平淡恬适,还有深邃幽微。一个人,只有到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境界,卸下所有的包袱时,才能算得上彻底了解生活和世界,也算有了真正的自我。
师徒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闲谈之际,三人的话题还闲扯到了长生不老和医学方面,欧阳修似乎对“医者,意也”有几分赞同,欧阳修说:“从前,有人乘船遇风,因受惊吓而得病,医生取来多年船舵,从舵工手汗浸染之处刮下一些碎末,与丹砂、茯苓等一同煎成汤药,病人服用之后,竟然药到病除。”欧阳修进一步阐述,“医生以意用药,多如此类。看似儿戏,却也有见效的。这种事情,很难盘根究底,作为合理的解释。”
苏轼则不太同意老师的观点,他幽默地说:“用笔墨烧成灰给人喝,可以治昏庸懒惰之病。以此类推,喝伯夷的洗脸水可以治贪;吃比干的剩饭可以治佞;舔樊哙的盾牌可以治怯;嗅西施的耳坠可以治丑……”
话没说完,欧阳修早已笑得银须乱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