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6573

河流是永不衰老的,虽然她会有暂时的失落和孤寂。数千年来,这条河还是这条河,开阔的水面上,各种各样的船只如鱼一样川流不息;在水边,无处不在的是萋萋水草,间或荷花点缀,美轮美奂;渔歌唱晚之中,炊烟袅袅……尽管如此,这片土地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虽然春天里同样姹紫嫣红,但对于淮河两岸的人们来说,最熟稔也最喜欢的有两种花:一种是槐花,这是家常的花,亲切,自然,有丝丝入扣的温暖;并且,绝不矫揉造作,皮实而粗犷,那是他们自己的花,更是这片土地的花。再一种,就是牡丹了,绿肥红瘦,是富贵的花,也是俗艳的花。在淮河两岸的人看来,富贵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在暖暖的炕上睡得昏天黑地,边上躺着秀美温婉的女人;然后,就是从窗棂里瞅着伢儿在院落里玩泥巴。这块土地上的人喜欢实在的东西,那些情啊、调啊,都是捉摸不定的,只有类似槐花的生活让人觉得踏实;即使是梦,也要像牡丹一样大俗大雅的。槐花和牡丹,也像极了北方女人一生的角色转变:最红火的日子,就像牡丹一样绽放——被吹吹打打地抬着走过纵横交叉的阡陌,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中,大红的盖头被掀开。然后,就变成了终日平实的槐花,成为一个走路噔噔响的大嗓门女人,成为众多皮肤黝黑的伢子的母亲,为一个力气甚大、不解风情的沉默汉子烧饭洗衣,踏踏实实地做着一日三餐。

人,从来就是文明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一块土地上的人,是最能充分体现流域文化特色的。吃这条河水长大的人,总有相同的脾气和秉性,虽然这条河流边的人,已改变了很多。现在,这些在淮河边的人既粗犷朴实、豪爽仗义,同时,又奸诈落拓、极有心机。这些品质混合在一起,就像很多化学元素组合在一起,很难分出彼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成色。他们的生活是平实的,大碗吃饭,大碗吃菜,大碗喝酒。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一块煎饼,再加上一碗牛、羊肉粉丝或者羊杂碎汤,蹲在路边稀里哗啦一口气扒完。这样的日子已是很享受了。一年四季,他们都爱吃那种可以辣得人头顶冒汗的红烧老公鸡,然后,就着蒜和大葱嚼着枕头馍。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吃狗肉,烧得很辣也很香的狗肉。吃狗肉,是淮河两岸的老传统了。冬天风大雪大,到处冰天雪地,上一盘热腾腾的狗肉,来一碗老白干,真是神仙过的日子。狗肉下肚,老白干下肚,即使打着赤膊端着刀枪上战场,也是一件快活无比的事情。当年的捻军、义和团,以及后来的大刀会、红枪会,就是这样干的。淮河两岸的那些人,就是喜欢这种豁出去的感觉。比狗肉和酒更家常的,是北方的“两大样”了——白菜和萝卜。“红烧萝卜,清炒白菜”,这话说得多好,数千年的至理名言,越想越有道理,一点也不亚于老子和庄子说的话。萝卜如果放点猪头肉红烧起来,那个香气,能馋得太上老君流口水。白菜也是,一定要猪油炒,猪油炒出来的白菜既香又甜。淮河两岸的白菜,是那种粗胳膊粗腿的白菜,不是那种叫作“上海青”之类的小菜。在这块地方的人看来,那种纤细的青菜纯属塞牙缝的,甚至,吃这样的青菜是要拉稀的。他们喜欢白菜的粗大和壮实,也喜欢白菜翡翠的品质:清澈,透明,朗润,端庄。这样的白菜,才真的称得上一清二白。

与青菜相匹配的,就是萝卜了。萝卜似乎更丰富一点,也更有诗意一点。淮河沿岸的乡下孩子,在秋天里,从来就是把萝卜当水果来吃的。不是说南方没有萝卜,但淮河两岸的萝卜,那才叫萝卜,一个个硕大、甘甜,一般的水果,哪里比得了它啊!淮河的大萝卜生津祛邪,秋天以后更有赛人参的说法。淮河两岸没有人参,萝卜,就是当地的人参。在旱地里拔萝卜,也是一种生趣。尤其是带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简直是一种喜悦和情趣。脚要插进地,先拨拉一下萝卜叶子,然后,双手攥紧萝卜缨,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拔。慢慢地,泥土松动了,一个硕大的萝卜便会“砰”地一下蹦出来。拔萝卜是很有成就感的,拔出一只大的,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兴奋得大声惊叫。累了,渴了,就用袖子擦一擦萝卜上的浮土,用镰刀削掉萝卜的皮,然后嚼得满嘴生津。萝卜是最能代表土地的滋味的,萝卜的甘甜,实际上就是土地的甘甜。

谁说淮河两岸不浪漫呢?那是他们没有深入淮河人的生活。什么叫浪漫,浪漫就是率性,就是自然,就是随遇而安。那种村夫野老的洒脱,有谁能比得上淮河两岸的人呢?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传统。在淮北一个小小的临涣镇上,竟有那么多的茶馆,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老人,风雨无阻,每天早早地来到茶馆,就着粗劣的棒棒茶,谈笑风生,家事村事县事国事天下事……淮河两岸没有小桥流水,没有烟雨江南,但同样有山有水,有大片的原野,大片的芦苇,大片的红花草。虽然比不上江南三月草长莺飞,但瓜田李下,也是生动活泼妙趣横生的。当然,最丰富的日子,是麦子成熟的季节,淮上一片金黄。夕阳西下,炊烟在屋舍上盘旋升腾。三三两两的羊群陆续回村了,土路上遗下零星的羊粪蛋;牛群稀稀拉拉地到了,一个个吃成滚圆的肚子,相互亲昵地拱着角。最有气势的,是拉着粮食的大车,麦垛和苞米棒子堆得高高的,就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压得马和骡子一个劲喘着粗气。赶大车的通常是精壮的汉子,赤裸着红黑红黑的胸膛,他们坐在粮食垛上面,目中无人,就像坐在山巅之上一样。他们坐得高高的,走过阡陌,远远地看着不着边际的田野,心中一片无限的畅达。农人们有什么大的奢望呢,无非是一年忙到头,仓廪丰盈,六畜兴旺,妻儿舒心。在收获的季节里,人们的内心是最愉悦的,最愉悦的时光,就是最浪漫的时光。这个时候,人们看世界的眼神,都是精亮精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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