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6435

既然酒给这个世界带来如此美妙的感觉,那就喝吧。

这片土地上,生长最多的,就是跟药和酒相关的奇人了。这个“奇”,就是奇谲而不落俗套。古往今来,属于淮河岸边的这一块地方精气勃发、鬼魅异常,极具创造力和蛊惑力,那些奇人异士、英才贤能,也一个个携着天光紫气争相诞生。

在这些奇人当中,将药与酒的精神结合得最好的,就是曹操了。曹操不仅仅能够打仗,还能写一手苍劲雄浑的好诗。他的诗,始终洋溢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梅煮酒论英雄”——由此可见,曹操是喝酒之人,而且还很好酒。是酒,给了曹操虎胆龙威。

除曹操之外,将药与酒的精神上升到艺术层面上的,就是“竹林七贤”以及魏晋南北朝的一班知识分子了。

按照现在的分类法,“竹林七贤”应属于“文学性知识分子”,因为他们是一群高蹈有趣的读书人。在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做着朝廷的官员,拿着不算太丰厚的俸禄。比较而言,这一班人,算是中国历史上相对独立的知识分子了。当时的中国文化尚没有通过科举来选拔文官,这使得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相对来说比较自由,也比较有个性。这些人故意张扬自己的个性,以期吸引当权者的眼球。当然,对于“竹林七贤”来说,之所以特立独行,最根本的原因,是那种非主流的世界观侵蚀到他们的体内,在他们眼中,乱世之中的暴戾政治完全是对生命自由的扼杀,而他们就是要在短暂的时间里,让生命的火花灿烂地燃烧起来。

这些人对现实是不满的,也是疑惑的。他们狷狂处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提着药壶,在酒与药的迷幻中,寻求生命的慰藉。药与酒,不仅主宰了他们的身体,也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吃药可以成仙,而仙,是可以俯视俗人的,也因此,他们有精神上的优越感,也有狂放不羁的浪漫情怀;至于酒,则让人气壮如牛,置身于短暂快乐,忘却诸多烦恼。在“竹林七贤”中,除了嵇康之外,另外一个就是刘伶,刘伶是现在的安徽颍上人,曾写过一篇 《大人先生传》,在他的笔下,大人先生终日与酒为伴。刘伶是把自己的理解附会在大人先生身上。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如此枯燥乏味,只有在酒的浸淫下,才变得有滋有味。如果没有精神层次追求的话,刘伶实属纯粹的酒徒加狂徒,他整日沉湎于杯盏之中,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他经常在屋舍里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地走来走去。别人看见了加以讥讽,他却说:我把天空和大地作为屋宇,把房舍作为裤子,诸位先生怎么跑到我的裤裆里来了?刘伶的言语透露着一股浓浓的醉意,当中自然少不了不可救药的佯狂和自恋。

我一度对于 “竹林七贤”包括后来的“魏晋风骨”诧异不解,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一改之前的“温良恭俭让”,突然整体性地跃入狷狂呢?后来我明白,这一巨大的变化,其实有深刻的思想背景。儒学发展到东汉阶段,在思想深度上一直没有突破,已陷入一种僵化的格局。这个时候,外来的宗教和文化正好进入。从印度传来的佛教以及西域文化进入,宛如打开一只“潘多拉的匣子”,那些平日里一直沉没在中国文化谷底的问题,一个个浮起,呈现在人们面前。儒学的温柔敦厚、载物言志,在如此这般的拈花一笑、妙悟真如面前,几近无所适从、目瞪口呆。当生、老、病、死、来生之类的人类命题第一次作为巨大的疑问悬浮在人们面前时,传统的君子之道顿显羸弱无比。那些平素的君子们在精神的重压下不堪重负,只有喝酒、服药,以及百无聊赖地清谈。他们一厢情愿地诠释人生,与生俱来的幻灭感,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暴露。

在这种情况下,阮籍、嵇康、何晏、王弼等等,决意疏离这个世界就可以理解了。他们选择药与酒,选择清谈和玄虚,选择自恋和恋物等方式,明显就是为了个人内心最大限度的释放,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活得更有意义,才能最大限度地了悟生死、寻求解脱。现在看来,所谓的魏晋风度,更像是一场才艺的集中展示,一场似是而非的行为艺术,一场狂乱的哑剧表演。这种方式,与佛学的教义早已南辕北辙。但就是这种自由的抒发,丰富和改造了自周以来的审美观,给中国文化的审美视野带来了新的拓展。从此之后,中国文化的审美理念中掺入了自由的因素,那种要求人的解脱,要求个性张扬的观念慢慢地渗入其中,使得中国艺术走上了一种空灵、高远、剑走偏锋的路子,生命在很多时候变得艺术化起来,精神也更具有象征的意味。这样的走向,对于一向忽略个人价值的中国文化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在某种程度上,正是魏晋风骨以及“竹林七贤”,阴差阳错地唤醒了中国人心中的那一点天真和纯朴,也使得中国文化有了自己最大的特色——空灵。

到了五代时期,亳州出了“高人”陈抟。陈抟同样集酒与药于一身。在酒方面,传说陈抟曾经在淮河支流名河边上,用水和粘谷等,制造出一种活血化瘀、通筋活络之酒,不仅能饮,也能药用,陈抟用这种酒治好了不少人的病。传说陈抟还是一个醉仙,特别善饮,有时一饮之后,竟“大睡500年”。

对于陈抟,正统的史书评价一般都不太高,事迹也很潦草。但在亳州民间,陈抟却家喻户晓,有着很高的地位。这样的结果,还是与我们的文化传统及国民性有关。中国的民间文化热衷于有强烈戏剧意味的传奇,热衷于“怪力乱神”。这一点,跟正统的儒学一直相悖。陈抟的故事还充分暴露了中国文化的双重性和矛盾性:凡是正统看不上的,老百姓往往格外喜欢;凡是老百姓喜欢的,正统往往又会视而不见。

亳州,就这样,不可避免地跟药与酒联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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