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子》这部书中,经常出现一个叫惠施,也称惠子的人。庄子很多思想的光华,都是通过与惠子的谈话,甚至辩论来阐述的。在《庄子》的《至乐》《逍遥游》《外物》《德充符》《徐无鬼》《秋水》中,都有惠子的影子。在《至乐》中,庄子的妻子死了,惠施前往凭吊,一进庄子家门,就看到庄子坐在院子的地上,两脚张开,面前放着铜脸盆,一边敲打盆,一边摇头晃脑高声唱歌。惠子怎么也不理解庄子这种有悖常理的举动,于是,双方就生命的意义展开了一番谈话,庄子说:
她刚一去世,我一时不知所措,悲伤得不得了。但后来我想起她原来并没有生命呀,不仅没有生命,而且也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息。后来,才在神魂之外附加了气息,然后才有了形体,再然后她才出生。现在这变化又回来,于是她就死了。这一切的关系不就像是四季的更替吗?现在她已经魂上九天,安息于永恒的大厦。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还哭哭啼啼,岂不是不通生命的道理了吗?所以我就不哭了。
在《逍遥游》中,惠子与庄子也有一番辩论。惠子借大瓠为喻,讽刺庄子学说虽然意趣宏深,却不切实用,是无用的学说。庄子则以不龟手之药为喻,批评惠子不善于使用大,心中被曲曲弯弯的蓬草给堵塞了。
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庄子和惠施一同在濠河的桥上闲游,两人相谈甚欢。这时,水中有一队白鱼摇曳着尾巴游了过来。庄子说:“你看,这些白鱼出来从从容容地游水,这是鱼的快乐啊!惠施不以为然地说:“这就怪了,你并不是鱼,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快乐呢?”庄子立刻回了一句:“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呢?”惠施说:“我不是你,当然不会知道你了;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你也不会知道鱼的快乐,理由是很充足的了。”庄子说:“那我们就要刨根问底了。既然你说‘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快乐’,说明你已经知道我晓得它们,只是问我从哪里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呢?我是从濠水之上知道的。”
在这里,不能说庄子是在偷换概念。庄子是一个诗人,为什么要用笨拙的逻辑关系来束缚他的想象呢?对于庄子来说,人与物的界限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庄子能听懂蟋蟀在草丛中快乐地啼鸣一样。在庄子眼中,人与自然的确是有某种感应的,一旦“通灵”,就能够以闲适、恬淡的情感与游鱼进行深层次的对话。
《庄子·秋水》篇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惠子做了梁国的宰相,庄子打算去看他。有人告诉惠子说:“庄子此行,看来是要取代你的相位啊。”惠子听了很害怕,派人在国内连续三天三夜搜捕庄子。到了第四天,庄子主动来见惠子,对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叫鹓,它从南海飞到北海,一路上不是梧桐不栖止,不是竹实不去吃,没有甘泉它不饮。当时,飞过来一只猫头鹰,嘴里叼着一只腐烂的老鼠,表现出沾沾自喜的样子,忽然发现鹓在它的上方飞过,吓得惊叫起来,唯恐这只腐鼠被它夺去。现在,你是不是也为怕我夺取你的相位而担忧呢?”
惠子是早于庄子去世的。惠子的死,让庄子兔死狐悲。《徐无鬼》中记述了庄子的状况: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庄子感叹说:“自夫子死后,我没有什么人可以辩论了,也没有人可以说话了。”庄子感到黯然神伤。
庄子与惠子,是一生的朋友,也是一生的敌人。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是,惠子是一个真实的人吗?虽然根据一些推论,惠施出生于宋国,是公元前300多年名家学者中一个满腔热情的代表人物,但我宁愿相信,庄子与他之间的辩论,更像是庄子的借题发挥。他们之间生机盎然的谈话,既是一次优美的展示,也是对人类智力的一种拓展。或者像两块玉石之间的撞击,那种璀璨的光芒,照亮了人类蒙昧时代的黑暗。
赛亚·伯林的“刺猬与狐狸”的比喻正好可以描述庄子与惠子的性格,也可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惠子就是一只刺猬,在他的个性中,不可避免地有这一动物具象背后的固执、褊狭、坚韧与深深的孤独成分;而庄子呢,则是多变、乐观、聪明以及不专心。在那个时代里,人们都是刺猬,刺猬跟刺猬在一起,是要斗得你死我活的,或者只能远远地表示恭敬;但一只刺猬与一只狐狸在一起,却能始终保持他们的友谊。庄子与惠子就是这样。他们一直在一起唱双簧,共同饰演一部人生小品,彼此都是对方的镜子,都可以看出自己的另一面。
庄子就这样与惠子开心地徜徉在淮河边上。在某种程度上,我更愿意把这样的游戏当作是庄子在与自己的影子捉迷藏;或者,是在烈日的正午,一只调皮的狸猫,眯着眼睛,蜷曲着身体,在捕捉自己的尾巴。这种场景是生动的,也是富有情趣的。庄子就是这样,在他的一生中,就是以一种开开心心的方式,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