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这个在我想象中神秘无比的地方,却显得如此破落,如此寂寥。凌家滩坐落在太湖山下,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岗。山岗是黄土岗,从山岗上极目远眺,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裕溪河。荒山野地当中,除了有几畦菜地之外,只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乌桕木。因为是早春,乌桕树叶还没有绽出,树枝一直在寒风中哆嗦发抖,远远地看过去,瘦硬得像是一幅《冬日寒山图》。一切都看不出遗址的迹象,只有山坡靠路的那一侧,安放了一个碑,上面镌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凌家滩遗址”的字样。仔细地观察一下山岗,会发现一些地方有挖掘的痕迹,显然,那就是凌家滩考古的发掘地了。
山岗的下面,靠近河流的地方,就是村庄了。我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几乎没有发现像样的房子,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只留下老人、孩子与狗,留守在破破烂烂的屋舍里。因为传言这里将大面积开发,村子也将整体迁移,这里也不让建新房了,一切都显得萧瑟没落,仿佛时光到了这里突然地静止了,又缓缓地倒流回去。
曾有人对凌家滩现象有过很多大胆的猜测——从纬度上说,凌家滩位于北纬30度左右,这个纬度,是所谓的人类文明活跃区。这一纬度的亚热带地区,从气候上说,最适宜古人类的生长和繁衍。从凌家滩所处的具体位置来看,已进行的地质遥感测试表明,一万年前的长江,更靠近太湖山,也就是说,凌家滩一带离长江的距离比现在要近。那时候的凌家滩一带,就像一尊仰身而睡的大佛,头枕太湖山,足抵裕溪河,在风水上是典型的“北玄武,南朱雀”,地形、地势非常好。裕溪河发源于巢湖,古称濡须河,是连接巢湖到长江的唯一通道。凌家滩一带,恰好处于裕溪河的中段——从凌家滩到上游的巢湖以及下游的长江,分别只有30公里左右,也就是说,凌家滩恰好处在长江和巢湖的咽喉地带,上可进巢湖,下可入长江。人类落于此处,不仅能位居高地,避免水患,也能便利地捕鱼捉虾、采集野果、伐木狩猎,维持大规模的生存。
凌家滩的远古世界,曾被尘封了五千多年,很长时间里,没有人知道这里曾是一支繁盛的氏族公社的城市所在地。直到1985年的一天,凌家滩一位女性村民去世,村里人送葬到山岗,挖坟挖到一米深时,突然就挖到了许多精美的玉石器。村民们也没多想,将这些玉石器收罗好,各家分了一点儿,以示纪念。谁也不知道这些玉器来自哪个年代,有什么价值。等到这些玉石器零星流出,一切石破天惊,省考古小队开始进驻,凌家难神秘的面纱从此被揭开,一个精彩绝伦的文明遗址,呈现在人们面前。
根据考古发掘出的资料,专家们描绘了五千多年前的凌家滩:那时,凌家滩是一座繁华、热闹的中心城市,是一个大型氏族公社所在地,也是濒临巢湖的氏族部落的中心。在这座城市里,养殖业、畜牧业、手工业已初步形成规模,既有大型宫殿、神庙等标志性建筑,也有布局整齐的房屋、墓地,还有护城沟壕、手工作坊、集市和码头。从面积上说,这个区域很大,有160万平方米,上万人的规模。这个氏族公社有较为严格的组织架构,人们分属不同的小部落,又同属一个大部落。在凌家滩这个地方,人们濒水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边捕鱼边种植。这个时期,人们已初步懂得天象和气候,也初步掌握了一些农业知识,开始种植水稻和豆菽。人们以简单的春耕秋收,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站在这块黄土岗上,迎迓着从巢湖吹拂过来的湿冷之风,也聆听着同行的凌家滩项目发掘负责人张敬国研究员的讲解,一些问题不断地在我的心中涌动:凌家滩文明,在同期的中华文明当中,究竟占据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它与同一时期的其他部落,比如说红山、大汶口、河姆渡、良渚、薛家岗等相比,有些什么特点和优劣势?如果说它稍稍领先于同时期的其他文明,那么,它到底将中华文明推进到一个什么样的层次?在中华文明的起承转接中,凌家滩文明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它的具体贡献在什么地方?或者说,凌家滩文明给后世留下些什么遗存?这样的留存和延续,是怎样一种脉络方式?……任何一个对于人类发展有兴趣的人,站在这天茫地苍的黄土岗上,都会在心里油然涌动着无数问号——当然,让人困惑的,终究还是时间的意义,以及时间本身的不可捉摸。
凌家滩文化论证过程中的一个说法更激起了人们的兴趣——有专家推测说,凌家滩部落的首领,很可能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 “有巢氏”。“有巢氏”生活在巢湖一带,巢湖也因而得名。从字面上来看,“巢”就是指有木头搭建的简易的住房,可以看出的是,跟其他部落以洞穴为家不一样,这个部落已经会建造房屋遮风避雨了。“有巢氏”,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部落的象征。而凌家滩部落,是具备这些特征的。如果凌家滩部落真的是史书中记载的“有巢氏”,那么,史书所昭示的,就与凌家滩所发掘论证的,合二为一了,这也使凌家滩文明更具有某种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