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在很多史书中,禹一直是一个半人半神的形象。
《淮南子》中有一个故事是关于禹的,说每当禹治水时,就化身为一个硕大无朋的大熊,逢山开拓,逢水疏导。这一天,禹在治水离开家时,对妻子涂山氏说:你给我送饭,得听到鼓声才能来。禹离开家后,就变为一头大熊,开始治水了。无意中,熊碰到了一块大石头,发出了一声巨响。涂山氏听到了,以为禹击鼓让她送饭了,便来到禹工作的地方。看见自己的丈夫竟然是一头大熊,顿时吓呆了,又羞又愧,化为一块石头。
涂山氏变为石头的另一种说法见之《吕氏春秋》,说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敢入之后,涂山氏每天守候在涂山山巅之上,对着大禹所在的方向望眼欲穿,最后竟化为一尊石像,也就是“望夫石”。这种典型的中国传说有双层的含义:一方面,它意在歌颂爱情的坚贞,另外一方面,它还说明着大禹的无私——以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当他赞美一个人时,总是把这个人想象得十全十美。
故事还在发展之中,另一个典籍上这样记载:涂山氏变为石头之时,怀有身孕,禹急着对石头大叫:“还我的儿子!”于是石头洞开,一个婴儿跳了出来,那就是后来夏朝的创始人启——故事生动而富有戏剧性,也符合“启”这个名字的含义。这样的故事,既充分表达人们的潜意识,同时也表达出人们盼望化腐朽为神奇的愿望。
关于禹的治水,无论是史书也好,典籍也好,一直有诸多的神话意味,似是而非,这使得后人在研究这段历史时,一直缺乏真正可信的事实材料,故难以确切地考证。当年顾颉刚先生在万般无奈之下,忽发奇想,认定禹是一条“虫”——顾颉刚在北大教书时,只有二三十岁,年少气盛,正是什么话都敢说的年纪。顾颉刚的根据是《说文解字》——许慎说:“禹,虫也。”因此,顾颉刚大胆断言,大禹是神不是人,禹的神话可能是因九鼎而起,九鼎上面有花纹,花纹里面有条虫,这条虫可能就是禹。这个惊世骇俗的推断发表之后,引来了一片嘘声。鲁迅在小说《理水》中,就对顾颉刚的大胆妄为,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洪水滔天中,一帮文化学者端坐“文化山”上高谈阔论,“拿拄杖的学者”是潘光旦,“鸟头先生”则是顾颉刚。鲁迅以“其人之矛击其人之盾”,同样用的是拆字法,把“顾”字一拆两半,“雇”是一种鸟的名字,“页”是头,“顾先生”自然就成了“鸟头先生”……当然,这是禹的模糊事迹引发的一段幽默插曲。
传说禹治水过程中,曾经三次来到现在河南与湖北交界的桐柏山发源处,与水怪无支祁发生大战。这一段故事,后来的《太平广记》曾经以小说的笔法细细描述。这个水怪能说人言,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神通广大。后来有人推断出,吴承恩所著《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原型极可能就来自这个叫作无支祁的水怪。吴承恩生活的时代,肯定会流传禹大战无支祁的故事,吴承恩极可能受到了故事的启发,创造了孙悟空这个人物。传说禹在跟无支祁争战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制服了这个妖魔。禹用锁链锁住了无支祁,又用带金铃的铁环穿透了它的鼻子,然后将它镇在淮阴之龟山下。从此之后,淮河便安宁地注入大海,再也不兴风作浪了。
当然,在禹的传说中,流传最广、影响也最大的,就是禹的“三过家门而不入”了。“三”是虚词,也就是说,在治水的过程中,禹多次从家门口走过,却一直没有回家。《史记·夏本纪》对这件事的交代最为细致,禹在洪水滔天之际,临危受命,一直在九州之内东奔西走,“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禹治水之时,“居外十三年,过家门而不敢入”。一个“敢”字,道出了禹的压力。综合《尚书》《吕氏春秋》《左传》等史书的说法,禹在三十岁那一年,到了涂山这个地方,由于因为担心事业无后,便娶了当地一女子为妻,也就是涂山氏。禹娶妻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奔赴抗洪救灾第一线。甚至当妻子生了儿子启,禹也不知道。其间,禹有好几次经过家门,在门口驻足,听到自己儿子启的哭声,都没有进门看望一下。禹之所以不敢这样做,可能是因为父亲鲧被杀的原因吧,人言可畏,口口相传中,自己的行为会变形扭曲。当然,禹的“过家门而不入”,在口口相传中,同样脱离了本来的情形。
禹就像一个殉道者一样,将自己作为 “牺牲品”奉献给天与地——他节衣缩食,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祭奠;同时,压抑自己的一切,包括欲望和情感——在蛮荒的岁月中,人们一直相信冥冥之中是神在主宰这个世界的,人在做,天在看——在根本没有办法和能力与自然相抗的情况下,人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希望以诚意感天动地,博取天地的怜悯。就这样,禹殚精竭虑,别妻离子,在清晨和傍晚,面对山川河流默默祈祷,乞求着它们不要涂炭生灵,而要给人类以生活。与此同时,禹将谷物的种子分发给灾区的人民,供给他们有限的食物,带领他们进行局部有限的治水……有人推测,禹实际上不完全是在治水,他只是以治水为名,传扬着自己的名声,也弘扬一种道德操守,让人民正确面对困难和挫折,也以此来感天动地。不管怎么样,禹毕竟在治水上做了一些工作,虽然这些不是决定性的,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天气的变化——天不再下雨了,洪水慢慢退了,土地重新显现了。人们走下了高坡,继续开始耕种。每一个人都把功劳看作是禹的,人们振臂欢呼,禹治水成功了!
《史记》中,司马迁记载了舜、禹、伯夷和皋陶之间的一场对话颇有意思:有一天,舜帝上朝,跟禹、伯夷、皋陶商谈有关事宜。皋陶建议说:如果能按照道德行事,谋划就会高明,辅佐的大臣就会和谐。以德服人就是要提高自身的修养,要有长久的打算,要使九族亲厚顺从,使许多贤人努力辅佐,政令由远及近,完全在于自身的德行。皋陶进一步阐述说:察验一个人的德行需要从他所做的事情开始,性格宽宏而能庄重,柔和而能独立行事,忠厚诚实而且恭敬,办事有条理而且认真,性情柔顺而且刚毅,正直而且温和,简约而不草率,坚强果决而作风踏实,任事勇敢而合乎义理,经常修明这九种品德,那就很好哩!
皋陶口若悬河地阐述“以德服人”的理论时,禹一直默默无语。舜对禹说“你也发表一下你高明的意见吧”,禹出人意料地低调,只是说:“我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想整天努力不懈地办事。”皋陶问禹说:“什么才叫努力不懈?”禹这时候不失时机地进行了一番“自我表扬”,说:“洪水浊浪滔天,浩浩荡荡包围了山岗,淹上了丘陵,下面的民众都在从事治水的活动。我在陆地的时候乘着橇,山路上行进的时候穿着草鞋……同益一起送给民众稻粮和新鲜的肉食,也疏导九条河流通到四海,疏浚田间大小沟渠流通到江河……”说到这里,禹又不失时机地把“三过家门而不敢入”的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接着自我表扬,“生下儿子启我不能抚养他,所以能够完成平治水土的事功。辅佐形成甸、侯、绥、要、荒五服制度,国土的宽广达到了五千里,每州动用了十二个师的人力,一直开辟到了四方最为荒远的地方,建立了每五个诸侯国任命一个‘五长’的制度,各自的首领遵循职守建有事功。”
禹后来居上的演说感动了包括舜在内的所有人。舜帝说:“用我的德教去开导他们(蛮族),要靠你的工作来使他们归顺。”负责刑狱事务的皋陶也敬重禹的功德,下令让民众都效法禹,不按照命令的话来做,就用刑法处置。一时间,禹的美德和名声传遍了九州,口口相传中,禹成为一个圣人,一个每个人都愿意顶礼膜拜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