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两岸,就是这样富有历史的质感,富有生活的情趣,更富有文化的多样性。在淮河边行走的时候,我时而激昂,时而沉郁,时而旷达,时而忧郁。这样的感觉,当然是由这一片土地的复杂而深厚引发的。有一天,我住宿在一个乡镇。一直到夜深人静时,仍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披衣起来,在旷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的平原沉寂异常,只有一阵薄薄的雾霭似有似无地在夜空中游荡。风一如既往地很硬,就如曹孟德的诗一样,豪迈而苍凉。一种很复杂很寥落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我的心头。淮河文明的刚硬和强势是有着渊源的。中国历史以黄河和长江为摇篮,构建了华夏文明。如果从文化分类上说,从总体上说,淮河文化应属于以黄河为中心的中原文化,即黄河文明。在很长的历史中,黄河文明一直占据最核心的地位,无论是以黄帝、炎帝为主角并衍生出夏、商、周人始祖的华夏集团,还是那个出现了太昊、少昊、蚩尤、后羿、伯益、皋陶等人的东夷集团,基本上都活动在黄淮流域。而在长江流域,只是活跃过以伏羲、女娲为代表的苗蛮集团。因此,在文明的程度和实力上,长江集团一直无法跟黄河流域的华夏集团相抗衡。史籍上记载的尧如何制服南蛮,舜如何更易南方风俗,禹如何完成最后的征战等,都说明黄河文明强势统制长江文明的过程。文明呼啦啦地南下,淮河正处于这样的对接点上,在这个过程当中,淮河有被征服的过程,也有着征服别人的过程。这些,都是历史和文化的某种机缘,对于淮河来说,从总体上是一种幸事。
文明的征程,当然伴随很多暴力和血腥的过程,不过,起根本作用的,并不是暴力,而是文明所体现的生产力水平,以及与生产力水平相对应的认知水平,包括思想的深入、巫术的启用、权谋的拓展、道德的规范等等——这些起关键作用的东西,才是最具有统治力量的。值得一提的是,在黄河文明中,淮河一直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看看淮河边诞生的那些思想家,就知道由这一条大河所诞生的文明的促进作用了:老子、孔子、庄子、鬼谷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月明星稀,乌鹊难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样的诗,只有那些在淮河岸边纵横驰骋的人,才会拥有这般雄浑的元气。淮河这个地方,一直具有一种天地宇宙的浑然大气,既有连接轩辕炎帝的混沌之力,又有俯仰人间世界的天地血脉,既具有形而上的认知,也具有形而下的手段。黄河文明,正是因为淮河两岸重大思想和文化的补充,才得以发展壮大起来。淮河两岸,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是可以构建某种精神家园的。
“我将穿越,但我永远不能到达。”这是比利时诗人伊达·那慕尔的一句诗。用这首诗,来形容我对于淮河的印象,似乎尤为妥帖。虽然,在淮河两岸,曾经的浑然大气变得支离破碎,但只要认真体会,学会分辨,你就会发现,她们仍会如秋天的罡风一样,无所不在,席卷着金黄色的落叶急促穿行。对于我来说,关于淮河的行走,不仅仅是脚步的,更是思想和精神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有如履薄冰的畏惧,亦步亦趋的拘谨,九曲回肠的疑虑,烟笼雾绕的困惑,我唯恐我薄弱的思想,穿透不了历史和哲学的云层,无法让我变得更明澈。我一直试着努力去擦拭眼中的云翳。当我真正地走进这片土地,感受这片土地排闼而来的气场时,一切顾虑便烟消云散,我变得神游八极、意气风发,狂放和收敛皆游刃有余。那样的感觉,仿佛摒弃了写作状态,进入一种音乐的节奏。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一种音乐般的节奏,只要你把握了这种节奏,并能踩准这种节拍,上帝就已在你的心中了。这时候,只要顺着这里的阳光雨露,顺着这里的风土人情,天马行空,感受它内在的旋律,就足以表达这片土地涵盖的一切,即使历史如风,智慧如水,也能够感受风轻云淡,那时花开。
拼酒,是这一块土地上永恒的内容。那是历史和文化的沉淀,也是人性和民俗的沉淀。酒是这片土地上最感性的一种东西,它最直接地散发历史的味道,人文的味道,土地与淮河的味道。在淮河两岸,我曾很多次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拼酒之后,仰面倒下,在天旋地转中,感受淮河的气息、庄稼的芳香,以及头顶上的星光灿烂扑面而来。酒,源自粮食,源自高粱、小麦和大豆,源自淮河水,更源自人类自身的急切和渴望。而我,就在这种神秘的来自天地的力量的导引下,摒弃了自以为是的知识,摒弃了似是而非的论断,开始了神游八极,以一腔混元之气在这块土地上奔跑、寻找、迷顿、呐喊……
这时候的淮河,已成为我的血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