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潜在因素,也应是瓦屑坝替代故乡成为符号留存的重要原因。
以中国传统文化的习惯和常理来推论,对于那些迁徙的移民们来说,是不应该忘却自己家乡的。不仅不会忘,还会世代相传,或作文,或留存家谱,或口口相传。如果那些迁徙至异乡的移民们,无论著作、家谱或者传说都没有提及自己真正家乡的话,那么,这当中一定掺杂了其他因素,多半是受到了蛮横力量的干扰。
专制和高压政策是主要的——明朝建立之后,朱元璋恩威并施,严酷杀戮的同时,道德教化和道德建设更史无前例地渗透到田间地头:孔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崇,读书人必须死记硬背四书五经,乡村定时有老人宣讲圣道。在朱元璋看来,政权巩固的根本,是强行实行全民教化,用大量的血淋淋的案例来警示官员和百姓。朱元璋亲自制作《大诰》和《皇明祖训》,印行数千万册,“一切官民诸色人等,户户有此一本”,将道德教化和血淋淋的案例结合起来,向全民宣讲。比如在《大诰武臣》中,朱元璋讲了自己如何以奇特的方式处置一名违法的武官:
有一个受了冤屈的人,进京控告指挥李源。平阳的梅镇抚,受李源的委托,在半路上拦住这个人,不让他去告。事发,我判把这个梅镇抚阉割了,发与李源家为奴。
《大诰》里还夹杂大量的说教,比如《续编·申明五常第一》:
今再《诰》一出,臣民之家,务要父子有亲;率土之民,要知君臣之义,务要夫妇有别,邻里亲戚,必然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倘有不如朕言者,父子不亲,罔知君臣之义,夫妇无别,卑凌尊,朋友失信,乡里高年并年壮豪杰者,会议而戒训之。凡此三而至五,加至七次,不循教者,高年英豪壮者拿赴有司,如律治之。有司不受状者,具有律条。慎之哉,而已从之。
色厉内荏进行教化的同时,朱元璋还不忘树立正面典型,表彰先进,先后树立了王升、王兴宗、陶后仲、隋斌、王平等数十名廉政典型,对他们加官晋爵,大加封赏,并且编印了《彰善榜》《圣政记》等宣传材料,广为宣传他们的事迹,对社会风气加以引导。朱元璋强行推行教化的力度,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也是明朝树立牌坊比任何一个朝代都多得多的原因。
严酷和严密的控制体系,也是移民们噤若寒蝉的重要原因。道德教育的同时,朱元璋在全国推行一套极有创意的引凭制度,这套制度将身份证、通行证、许可证、各种执照之类熔于一炉又分别打造,对于各种职业、各种身份的活动方式和范围做了严格甚至是严厉的规定,比如,商人行商必须有“商引”,也就是许可证,无“引”以奸盗论处;贩盐须有盐引,卖茶须有茶引,无引以走私论,处死刑;百姓外出需有路引,凡百里之外,无官府发放路引者都可擒拿送官,告发、擒拿者有奖,纵容者有罪;凡行医卖卜之人,只能在本乡活动,不得远游,否则治罪;人民出入作息,必须乡邻互知。有行踪诡秘、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者,皆“迁之化外”,也即流放到边远地区;藏匿者同罪;对于此类人士,允许四邻、里甲、亲戚诸人拘拿其到京重处,若坐视不问,一旦作奸犯科,上述人等全部连坐;百姓邻里必须互相“知丁就业”,也就是说,凡成年男子,各人从事何种职业,每人现在何处高就、怎样谋生,必须彼此知晓,否则人们可以以奸人也就是坏分子论处报官;农民则被要求“不出一里之间,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相知晓”,也就是说,农民只允许在一里地范围内活动,早出晚归,何时睡觉,何时起床,必须相互知道……至于帝国的那些刑罚,更是恐怖得让人谈之色变,除了笞(鞭打)、杖(棍打)、徒(监禁)、流(流放)、死(处死)之外,更为恐怖的是:刷洗,将不断沸腾的开水浇在人体上,然后用铁刷子刷,直到剩下一具骨骼;秤杆,用铁钩将人心窝钩住后吊起示众,直到风干;抽肠,于肛门处将人的肠子抽出,直到掏空内脏;锡蛇游,将熔化的锡水灌进人口,直到灌满胸腔……
完全可以想象明王朝乖戾严酷政策给社会带来的恐怖了:国家演变成一个大型集中营;社会演变成没有弹性、高度刚硬的板状结构;告密者如蚂蚁一样遍布,他们是锦衣卫、东厂以及无所不在的“小脚侦缉队”。生活在其中的人们,被分割成无数个独立单元,相互间只剩下提防和警惕,沦为单纯的生产和生殖机器。朱元璋时期,这个国家已经和牧歌、田园诗之类不沾边了,以至于现在,我们几乎看不到这个时期稍有情趣的诗文,它们全被扼杀在子宫里。一片荒芜的大漠之中,是很难呈现出绿色的。
写到这里,应该说,瓦屑坝的真相意义,已变得很清楚了。对于那些移民来说,除了暴虐的政策制度,那种无处不在的严酷的宗法制度,以及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也是让他们感到胆战心惊的重要原因。虽然明王朝有关移民的一些具体规定,现在已不尽知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明王朝这个极端暴政和严酷的朝代而言,对于那些新迁入的移民,肯定会有强大暴虐的规定相伴随。从一些文稿和家谱中,我们可以隐约看到某种真相的流露,比如曹县《魏刘氏合谱》就这样记载:“大明洪武二年,迁民诏下,条款具备,法律森严,凡同姓者不准居处一村。(魏氏、刘氏)始祖兄弟二人,不忍暂离手足之情,无奈改为两姓——魏姓和刘姓,铜佛为记。”以此管窥的是,当时的《移民条律》中,对于一些东西的规定,是很细致也很严酷的,如果连姓氏相同的移民,都不能居于一村的话,那么,不能提及自己的家乡和来源,就更不显奇怪了。也因此,你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移民们面对的残暴。
如此天空之下,那些异地他乡的移民们,哪里敢提及自己的故乡呢?对于自己的来历,他们会噤若寒蝉,唯恐提及一字。只是当月明星稀之时,才敢根据星辰的位置,辨认一下自己的故乡;或者大胆地回忆那一片云彩下的人和事。他们从不敢公开提及自己是哪里人,来自哪个地方;或者,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一下自己的大致来历,比如说从山西南迁的居民,只敢提及的,只是中转站那棵硕大的槐树——“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
故乡就这样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它离移民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了,它就像天边的月亮一样,缥缈着,悬挂在半空中。
瓦屑坝也是如此。它是安庆和江北人心口上的朱砂痣,也是床前碎碎念的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