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文集卷二 散文随笔精编风掠过淮河长江
赵焰
本章字数: 5117

也许是李白的死太凄清了,也太寂寥了。等到人们恍然大悟,想起一个如此卓越的诗人竟以这种无声无息的方式离去,怎么也觉得心有不甘:“诗仙”应该是要升天的呀,怎么能如此落寞地消失呢!很快,有传说李白不是病死的,而是精神迷乱,失足跌入长江淹死的。在临江的采石一带,也出现了李白的衣冠冢。最初,应该就是这样的说法了,李白之后的大诗人白居易,显然听到了这种说法——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距李白逝世仅36年,白居易在宣州参加“乡试”获得了去京城长安参加会试的资格,其后,白居易专程来采石矶参拜了李白的“衣冠冢”,并提笔写下:

采石江边李白坟,

绕田无限草连云。

可怜荒垄穷泉骨,

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

就中沦落不过君。

从诗中看,白居易相信李白淹死的说法,对李白的悲惨结局,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不过李白归于水中的说法,在当时并不是主流——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也就是李白死后54年,当时的宣歙观察使范传正从父亲的诗文中发现父亲与李白曾有交往,便从宣州赶往当涂,查找李白当年的行踪。范传正很快找到龙山东麓杂草丛生的李白墓穴,也找到了李白隐没在民间的两个孙女。在范传正看来,李白的两个孙女“衣服村落,形容朴野”,不过却依旧举止娴雅、“儒风宛然”。言谈之际,范传正觉得大诗人的孙女嫁给农民有些辱没,便试探着劝两女改嫁给士族,两女的回答是:“夫妻之道,命也,亦分也,在孤穷,即失身于下俚,仗威力乃求援于他们,生纵偷安,死何面目见大父于地下,欲败其类,所不忍闻。”李白骨子里的高贵与骄傲仍在后代身上坚定不移,这让范传正听了大为感动:“余亦嘉之,不夺其志。”免除了两女的赋税和徭役,以表对她们的敬意。

范传正在当涂所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根据李白的生前愿望,将其在龙山东麓的墓穴,迁至大青山的南麓。在大青山南麓,有当年谢朓的踪迹,李白生前,极喜欢这个地方,并且多次来此游玩。李白一直固执地认为谢朓是自己的前生,生之追随,死则相守。范传正很理解李白的心思,在碑文中,范传正把李白比作一只在中天折翅的大鹏鸟,“天风不来,海波不起,塌翅别岛,空留大名”,说他白白有展翅高飞的天才,白白有建功立业的愿望,可生不逢时,虚度了一生。范传正的碑文,明显有扼腕长叹的意思,他还是站在功名的立场上,来评价这一位前贤。不过这一番举动,实际上也传达了官方对这位民间诗人的认可。也因此,李白的名气变得更大了。

不过仍有很多人固守着对李白的印象,坚守着李白坠江的说法。慢慢地,另一种诗意的说法像江面上的岚气一样氤氲而生了:李白居住在当涂期间,去了采石矶附近,一个秋月高悬的夜晚,李白乘船去了茫茫的江面,月色银白,风寒水冷,人声鸟鸣俱绝,李白一边赏月,一边兀自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捞月坠江,骑鲸而去”。与那个失足坠江的故事相比,这一个传说更浪漫啊!这才是“谪仙”应该得到的结局,不是小团圆,而是大团圆呢!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这个故事,也乐意口口相传,更喜欢来到江边的采石矶旁,以一种临江面水、仰对明月的方式凭吊和缅怀。从南宋末年文天祥来采石所写的一首诗就可以看出,那时候李白“捞月骑鲸”的故事,已经流传甚广了。写这首诗的时候,被捕的文天祥被元兵由江南押往大都经过采石。这首题为《采石》的诗全文如下:

不上峨眉二十岁,

重来为堕山河泪。

今人不见虞允文,

古人曾有樊若水。

长江阔处平如驿,

况此介然衣带窄。

欲从谪仙捉月去,

安得然犀照神物。

看得出来,文天祥是抱着誓死的慷慨去北方的,在采石矶,面对着江天明月,苇风碎影,文天祥感慨万分。李白的浪漫故事,让磐碎帛裂的文天祥,对于生与死,又有了一些诗意的释怀。

在此之后,有关李白的死一直有着双重故事,仿佛音乐的二重奏,一实一虚,一起一伏,一阴一阳,也使得诗人李白的故事,多了些繁华和云霓。有很多人,在当涂大青山李白墓前凭吊一番之后,又会来到采石矶,在李白衣冠冢面前,再次焚香凭吊。单单来采石矶的人就更多了,来的人,似乎没有人愿意将悲伤、死亡与李白联系在一起,他们更愿意在采石矶去温故李白的“捞月”故事,眉飞色舞地描述这位大诗人的风流倜傥、真实率性,从而沉湎于烟波浩渺的诗情画意中,让湿润的江风穿肺而过,透彻清爽,靓丽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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