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只记得失去知觉之前，她骂了一句人，一张口冰冷的水灌了进来，那种熟悉的撕裂之痛就又回锅重炒，这会儿她再度恢复知觉，却闻到一股浓郁香气，好像是炖了姜味肉汤。

“姜母老鸭汤是用老姜母做主味，以白油煎炒老鸭，酥其皮，收敛其肉，再加入枸杞、黄芪等药草，熬炖两个时辰，方能有这等浓而不腻之气，最适合体虚惊厥受寒之人。”一个男子声音突然出现。

明月出吓得一个鹞子翻身弹了起来，蜘蛛一样半跪在地朝着声音来处望过去，一个身着靛色常服的美男子站在窗前悠然欣赏着窗外景色，尽管他没有穿道袍，但靠那张优越侧脸明月出也认得，这不是李仙踪吗！

“漂——李道长，你何必吓我。”明月出松了一口气。

“我不吓你，另一人如何出手帮你？”李仙踪莞尔一笑，顿时山明水秀，连姜母老鸭汤都没那么诱人了。

明月出悻悻然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是她之前住的地方，但布置更为精致典雅，窗外景色也更加秀美，连亭台楼阁都隐隐有入画诗意，显然已经不是千金公主别苑的风格。

“这是太子一处园子。”李仙踪颇善解人意，“昨日水流湍急，我圈住那几个囚困之人时，文七娘已拖着你往外游了，她亦无恙，只是没想到你似乎很怕水，昏迷了一阵子。”说着，漂亮道士转过脸来，笑容渐敛，露出他沉冷一面，“或者不如说，你死了一阵子。”

“老铁，这是糊弄不过去了吧。”明月出问屠博衍。

“你据实已告便是，他也不会害你。”屠博衍不情不愿地开口。

明月出低头做沉思状，片刻抬头，一脸诚恳：“能让我把汤喝了再跟你说么？我真的好饿。”

李仙踪展颜一笑，这一笑凛冬过去，春暖花开：“自然可以。”

听故事的不仅仅是李仙踪一人，还有安定公主与太子身边那位覆面高手。

一见这覆面高手，明月出又炸了脑仁，死前记忆翻涌而来：

当时云母壁破碎，河水好像有魔力般瞬间倒灌，根本来不及反应。明月出见李仙踪离那几个囚困之人还挺远，连忙使劲儿推了他一把，见他施展阵法兜住那几人，再回首却够不到明月出。

当时明月出骂了一句，张口便喝了冰水，感觉整个肺子都被炸开了。幸好那覆面高手起手托了一把，将她送到了文七娘身边。文七娘显然是会水的，立刻联合大宫女含桃抓住明月出将她往外带。

就在此时，明月出低头看了一眼那覆面高手，见这人已经摘掉面罩与披风，一身黑色劲装站在水中，好像完全不需要呼吸一样泰然自若。不过最令人震惊的并不是这份泰然自若，而是覆面高手那张脸！

眉若潮岸，眼如深潭，高鼻削颊线条如山峦一般，与李仙踪有七八分相似，但不若李仙踪那般漂亮，又比李仙踪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

在这撞脸的震惊之中更令人震惊的是，这覆面高手一身肤色比雪更白，在水底隐隐散发着莹光，就凭这等情状，明月出便能判断他肯定不是凡人！

那他是谁？李仙踪的爷爷李淳风？还什么李家祖传的守护精灵？爱上了李仙踪的曾祖奶奶生了李淳风？

明月出想到这一点，脑洞大开，连嘴里的老鸭肉都忘了嚼。

本着“我都要和盘托出了你也得告诉我点儿信息交换交换”的原则，明月出问出了心中疑惑，她有信心凭着李仙踪的人品，就算不回答也不会揍她。

果不其然，李仙踪无奈一笑：“你倒是巧了，连我都多年不曾见到他真容，却被你赶上，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并非是我祖父，只是我祖上一位长辈，精通各门各派法术，曾为三藏法师寺中首座，为一约定，在太子身边做护卫。”李仙踪解释道，“只是年底约期便到了，介时他大概会继续云游四方，逍遥快活。”

“真是令人羡慕的人生啊。”明月出叹了一口气，现在轮到她讲故事，只盼着说完以后不要把她当做妖怪抓起来吧。

“如此说来，那一摔之后你的记忆错乱，只有身上公验还能证明你的身份。不仅如此，你还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在关键时救你？”安定公主一脸捡到宝的惊喜，“你觉得她记得的事情比你多？”

“零零星星的有一些，比如我记得我父母是出——出事故身亡的，后来亲人仅剩舅舅一家，那一家人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隐约记得我是怕被他们害死才离开家的。”明月心真假掺半，情绪倒是很精准。

安定公主大怒：“你还记得在哪里吗？我这就派人去收拾他们一顿！”

明月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摇头，努力喝汤，她隐约觉得李仙踪不会全盘接受这番说辞，但她也只是砍掉了弱水那一段，砍掉了她镜醒者的身份，除此之外并无虚言，不管怎么对峙，细节都不会出错。

诶，这样的日子也挺累的。明月出狠狠咬着鸭骨，不知道其他镜醒者都是怎么在六合活下来的。

安定公主又缠着明月出问了好些问题，最终还是太子开口建议明月出先休息，自己则允诺带着安定公主去处理千金公主一案，安定公主这才消停下来依依不舍地离开明月出的房间。

“千金公主此番涉及细作与谋逆，定会受到惩罚。你大可放心。”李仙踪开口，“我已经与安定公主说明，明日你我一同离开，带文七娘回戚家酒楼。”

“诶！好啊！赶紧走！什么破地方！”明月出握拳。

李仙踪又看了看明月出，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那对姑嫂中的小姑与那哑巴大汉不知后续如何，我差人去看看。”

明月出点头如啄米：“对，可别被人灭口了。”

李仙踪无奈：“你顾虑也太多。”

明月出扬头：“见多识广没办法。”

李仙踪扑哧一笑，笑了会儿才说：“那就祈愿这次事了，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明月出又点头：“但愿吧。”

李仙踪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起身告辞：“可我总有预感，并不会如此顺利。”

李仙踪一语成箴，第二天太子李弘便亲自前来接安定公主回去，一路上兄妹两人密语不已，明月出不知其内容，但从前面马车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便能猜到不是什么好结果。

这一路到了长安，安定公主都未曾露面，只是派了宫女含桃来与明月出寒暄告别，含桃没有多说，只是将一朵珠花交与明月出：“我们殿下归心似箭，还请明月公主见谅，只待一切平静。这珠花是殿下心意，若是这些日子里明月公主有为难之处，凭珠花便可入宫，我们殿下会为公主做主。”

明月出道了谢，她倒是不太担心千金公主，反而有点害怕自己知道太多，又给戚家酒楼惹了麻烦。

一回酒楼，明月出才知道，蜘蛛案在长安城引起轩然大波，他们勾结南市势力倒卖人口，激起民愤，如今南市坊墙下都有金吾卫守着，就怕老百姓丢烂菜叶子狗屎猫尿之类进去。而南市安静了几日，金吾卫便上门带走了兔妖冯小宝。

“你知道冯小宝是谁吧？他是个小和尚，身份没败露之前还伺候过天后呢，后来身份败露了，他就夹着尾巴跑了，投到冯白额门下做了谋士。冯白额刚上台那会儿他出了不少注意，现在长安城附近拜兔妖的事就是他做的。这人一出来，竟然招供了，他不过是个喽啰，他认了不就代表是冯白额认了？现在长安城简直是炸了窝，南市一带乱得不成！那些拜兔妖的被打了脸，有的喊着要把那兔妖千刀万剐呢！”五郎出门回来带了一肚子八卦，“还有一群更离谱，死活不认，非要说那兔子是被冤枉的，是替人顶罪！”

“哦？他认了什么罪？是勾结蛛妖倒卖人口？有没有认下权贵那部分？”大郎问。

“认了！都认了！他们卖的人口大半都进了朱门，连千金公主都没跑！”五郎一脸兴奋。

大郎道了一声“糟糕”，便丢下手里的事情，匆匆忙忙离去。

五郎纳闷：“这是怎么了？”

明月出叹了一口气：“牵扯太多，又人又妖的，按不下去就要大乱了。我去问问十三郎，看看能不能屯点米面之类吧。”

五郎恍然大悟，斜昵明月出：“你和安定公主住了几天，明白了不少。还有件邪门的事情我没说完呢，也不知道那些老百姓怎么想到的，都说冯小宝一个谋士，没有那么大本事，要再追究幕后主使呢！看来是不把冯魁首拉下马不罢休。”

“那倒也未必，也许就是饭圈心理，想给自己爱豆洗白罢了。”明月出随口回答，接下来就被迫边擦桌子边给屠博衍科普，什么叫做饭圈心理。

听完这千丝万缕的细节，屠博衍心中有数：“未必会追究到冯白额头上，只是看非人之间的势力角逐，想要砍掉哪个刺头。当然，宫中也是一样。”

这话说完还没俩时辰，救出公主的大功臣李仙踪便难得一脸沉肃便出现在戚家酒楼。戚思柔意外地看着他：“你不是被你们那些叔伯敲锣打鼓接回去供着了？怎么又回来了？逼你成亲了？还是千金公主想纳了你？”

李仙踪摇头：“千金公主，竟然只是禁足！”

戚思柔嘁了一声，懒得再理他，一甩头发走了。

李仙踪转向明月出，眉头微蹙：“明月公主，能否与我详述那日事件，我并不相信千金公主有胆掳掠安定公主与那几位大家闺秀，尤其是贺兰氏少年，那是天后最疼的子侄，地位近乎郡王，千金公主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打他的主意。”

“贺兰氏怎么了？”明月出顺手端了茶来。

“贺兰氏与天后渊源颇深，尤其自贺兰一门感染时疫多人病故之后，天后更加照拂贺兰族人和贺兰氏女眷，此事长安人人皆知。贺兰氏少年的份量虽不能与安定太平两位公主相比，却也不是千金公主这等谄媚小人可以拿捏的。”李仙踪找了间无人的雅间，看那架势是要长谈。

明月出回头见几个郎都躲着她的求助视线，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李仙踪坐下，把她抵达千金宴那一刻起发生的事情再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