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料古老,刻字新茬儿?那不是废话吗?玉料来自弱水,刻字是现刻的啊!只是当时做完了他们拿去给几个当铺子看,不管是年轻的伙计还是年迈有经验的老掌柜,都没瞧出来李仙踪的做旧手段,如此他们才敢把东西送到李宝盆的地界上。谁知道这个李宝盆也不晓得是眼光毒辣,还是诈他们一诈,竟然说刻字痕迹有点新!
众人沉默不语,倒是让场面经验丰富的十二楼主打开了话口子:“不知李隐者可知这符号来自何处?这样的符号,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吧?”
李宝盆见十二楼主问得恳切,也心存卖弄,口若悬河地讲起古来。十二楼主心头微松,眼神和几人打了几个招呼,明月出也心生一计,眨眨眼应了。
哪怕是镜醒者如明月出也有最基本的常识,中国的汉字是一种图形文字,与英语法语那种音标文字不同,由物化形,由形化字,因此英语法语这样的音标文字能够产生咒语,但汉字以及古埃及的文字却不仅仅是凭着语音施展魔魅,光靠着一页文字能够蛊惑人心。
古埃及的各类圣书便是文字图形施法诅咒的例子,而汉字最开始刻在各类礼器上也是如此,甚至于现代人耳熟能详的春联福字都是源于汉字这种图形符号力量的信仰。而明月出所知最早的汉字是甲骨文,兽骨龟甲之上的符号代表一定的意思,昭示某种占卜结果,这种最朴素的巫术和符文魔法。
而在五臧六合这样的神奇世界,这样的符文嵌套不仅仅代表一种记载和祝福,更是实实在在具有力量的,不同的符文凑合一起可以产生各类法阵,一些简单的法阵可以写在符纸上随时释放,困难复杂的则需要筹备布置,比如鬼神盛宴。
“你们做侍宴,想必也听过鬼神盛宴的传说。”李宝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布置,讲得眉飞色舞,“譬如这院子,哪里就是一层法阵在起效用?你们所闻见的花香,所看见的多宝阁的形状,还有手里这杯清浆饮,都是法阵的一部分。加在一起让你们防不胜防,不得不遵守我这里的规矩,谁也不可以说谎。”
清浆饮是五臧一种流行于有钱人和贵族之间的饮料,用的是浓茶熬煮后的浓缩精华液搭配一种异香阵阵,颜色清澈的果汁混合成的饮料,有的人喜欢再加各类糯米圆子,有的人喜欢加牛乳酥酪。他们现在手里捧着的清浆饮是糯米做底,酥酪封盖,喝起来又甜又绵密,口感层层叠叠,一杯下肚能顶一顿的饭食。
在明月出看来,这必定就是镜醒者带来的饮料:糯米椰子奶盖茶。
这里面的清浆其实就是椰汁,椰汁加了浓缩茶汤,熬煮糯米打底,倒入烧热的椰汁茶汤,加入牛乳,最后浇上奶盖。
越复杂的饮食越容易作为法阵产生效果,这是屠博衍的研究成果。
“怪不得。”明月出嚼着糯米。
屠博衍轻叹一声:“你真不打算换个办法?”
明月出又笑:“知道你心疼。”
屠博衍不乐意:“谁稀罕。”
两人脑洞里打着嘴仗,李宝盆的炫耀式科普也没有停:
不管是五臧还是六合,正统历史记载里的符文法阵始于大禹。
大禹治水据说就用了阴阳秘术,得法阵助力,才驱散了那妖孽一般的,仿佛有生命的洪水。相传大禹留下一本《大河禹图》,就是大禹记录的他使用过的法阵,来自何方,如何使用,有什么效果。可惜这本书流传不广,一直辗转于各国的王手中,到了秦始皇同志手里的时候,跟着焚书坑儒的风,一起被焚了。
这是关于法阵的官方记载,而民间传说来看,法阵最早还是脱胎自那已经没影儿的《鬼神盛宴》,是从各种祭祀之中化出来的。
此后人类之间流传的法阵,都是一种能量交换,用什么换什么,比如强力的法阵需要用辰沙的时间力量换取法阵生效,像是退去洪水那样的山河大阵,已经彻底失传。类似“不许说谎”这种条件苛刻,对人有性命之伤的法阵,本来也不能轻易启动。李宝盆这里完全是有那种符文的帮助,才能在整个隐园设下这类奇怪的法阵,不许进入隐园的人说谎。
“你们可以想一想,应该怎么说。”李宝盆说着起身离开。
“不用。”十二楼主抬手阻拦,“既然不能说谎,何必多想,说实话便可。”
说着,十二楼主便讲了一遍他们李家侍宴的事情,最后告诉李宝盆,这一对玉牌是在他们莫名其妙离开混沌之海以后,挂在他们身上的。不知道是不是混沌之海里有什么奇遇,他们确实记不得是怎么出来的。
“那在混沌之海里经历了什么?”李宝盆不相信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见到了一座很奇怪的城市。”十二楼主回忆着明月出他们讲的天津之行。今天幸亏是十二楼主有空跟着来,要是让明月出自己回忆,恐怕能回忆出很多细节,但十二楼主是“看过剧本”,并没有“亲身演绎”。
李宝盆这个问句,问的是在混沌之海里经历了什么,十二楼主没有说出自己没去,而只是回答了,经历了什么,这一部分。有问有答,答案精准,多余的不解释,这也完全不算是说谎。
因此十二楼主说了一遍,在古怪的城池之中遇见猫妖,生活了几天,吃吃喝喝,最后莫名其妙就出来。站在李仙踪的角度,事情就是这个样子。那些情感体验,那些回忆,那些哀伤,都是明月出的事情。
李宝盆见十二楼主回答完依旧气定神闲,没有再痛苦吐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倒是知道紫翠山中有一线弱水之滩,也知道弱水便是混沌之海,可进入迷津……”
听他这个语气,是想要安排人进去试试?
“那弱水之滩深浅不一,又被浓雾覆盖,要是不慎一脚踩进入很深的地方,恐怕就活不成了。”十二楼主说道。
李宝盆点头:“的确,弱水之中没有活物。”
弱水里走了一个月的活物明月出撇撇嘴,打算伺机开口,按照她的计划开始忽悠。
正要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李宝盆眼尖点名:“这位小娘子有何话说?”
十二楼主故作为难,谁知道李宝盆却笃定这样的小姑娘没心机,保管有什么说什么,便示意十二楼主不要多言,只怂恿明月出:“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若是说的有用,我不仅双倍收那玉牌,还可以搭许多首饰给小娘子戴。”
“老不死的,用他给首饰?”屠博衍勃然大怒。
明月出正等着这个机会,死命拦着屠博衍不让他上线开口,自己则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讲道:“那什么弱水,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而且我们出来以后走了好久,又有大雾,你可别随便派人去送死!”
李宝盆一笑,似乎觉得明月出这番话很有小姑娘的天真,他反而有些慈祥地回答:“你不必多虑,正如你所言,混沌之海是一种机缘,没有机缘,我就是派千万兵马也找不到。”
隐园之中不能说谎,李宝盆亦然。
明月出松了一口气,她非要说这句话,一来的确是想提醒李宝盆不要贪财送命,二来是立一下自己年轻不知事的人设,方便和十二楼主一唱一和。
“那么新茬儿怎么说?”李宝盆问明月出。
明月出光明正大地看了看十二楼主,视线一对,彼此了然。
李宝盆失笑:“你们让她说,她年纪小,好丫头,不撒谎。”
明月出低头:“这玩意拿出来的时候有点脏,我们就给洗了,抠了泥。可是也不知道前面是谁家的,弄得这么脏,我也不懂啊,我怕洗不干净当不了好价钱,我就用偷偷地镊子小刀刮,才把泥刮掉……我也不知道会留下痕迹啊!”
这话完全是撒谎,但明月出是辰沙之体,不死之身,她让屠博衍压下那股血气,自己忍着剧痛,因为弱水里痛习惯了,她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心虚傻笑。
李宝盆盯着明月出,见她一脸傻笑,半点儿不痛的样子,以为她说的是实话,便故作痛心疾首:“你这孩子,以后再这样可不行。玉是娇贵东西,不比金银,若是刮了蹭了就不值钱了。”
明月出大急。
李宝盆摆摆手:“好在你人小劲儿也小,不过是我这样的老江湖能看出些许痕迹,旁人是无妨的。再说,我允诺于你,只要你说实话,我便双倍价格收了这玉牌,还送你首饰。我李宝盆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又不会欺骗反悔于一个小丫头。”说罢李宝盆起身,“我与大掌柜说几句,你们先在这里歇息。我去去就回。”
看着李宝盆大步流星地走出隐园,明月出若有所思:“这李宝盆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当铺东家。要不然收个物件儿何至于商量掌柜,他完全可以自己拍板做主。”
“此地是天墉城,大商贾多半投靠权贵,无非是老大和老七。”十二楼主在天墉城住了这一阵子,知道的不少。
五郎捏着手指,恶狠狠地问:“我现在干掉他,能不能把他背后之人引出来?”
“你可以试试,失败了就和十三郎一样吐吐血呗,身为女人,还差一口血嘛。”明月出咧嘴笑,气得十三郎跳起来掐着她的脸蛋喊“没良心”。
明月出不管她,自顾自从身上拿出来俩小瓶子,往那豆装着的羹里撒了撒:“我这可不是下毒啊,这是五香粉和罗勒,我实在受不了这羹,糊嘴,好歹加点作料提提味儿。”
“你倒是饿得快。”十三郎撇嘴。
“我们谁也不吃,这样总归不像。不如我来吃,我小丫头没心眼嘛。”明月出不过是想立住自己的人设,这个人设如此好用呢。
片刻之后那李宝盆转回,对四个人道:“玉牌你们尽管留下,付你们双倍价格,我也知道你们这一家子是侍宴,正巧过阵子我院子里有个小妇人要做生日,你们尽管带着拿手菜来。至于允诺这位小丫头的首饰,我看这丫头穿戴得灵巧朴素,不如就戴一套好镯子。”
说罢,李宝盆打开手里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对儿非常夺目的金镯子。那镯子通体都是累丝镂空的复杂手艺,里面含着几个流光溢彩的宝石,随着动作在镯子里跑来跑去,你追我赶。
就和明月出在弱水里刚刚醒来时,见到的那一套首饰头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