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大郎当机立断:“我去喊阿柔。”
明月出看着一脸骇然的红拂女,只能轻声安慰:“没事,一会儿你夫君就带着郎中回来了。”
红拂女也不亏是个女中豪杰,她闻着这股血腥味道,心一横,把手伸进被子,片刻之后更加愕然:“我没有出血。”
正巧戚思柔也赶了过来,驱赶明月出:“你们先出去,我来看看。”
“不用了,这是治病救人。”明月出没走,“有他在,胜算大一些。”
戚思柔回头看了一眼明月出,两人眼色交换,没再多言。
“看裤子被褥是没有出血。”戚思柔检查完毕,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红拂女也毫不避讳:“我伸手探了,里面也没有。”
明月出被这股浓烈的血腥味道搅动喉头,有一种想要吐的感觉:“那这么浓烈的血腥味是哪里来的?”她皱了皱鼻子,强忍着靠近红拂女,“还是你,从下面来的。”
屠博衍想了想,在脑洞里问了几句。
明月出连忙转述:“你最近除了那副药,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遇见什么怪事,孕相比你来鬼洛阳之前更不对劲?”
红拂女回忆了一下,背出药方:“这方子我们也是找了人反复验证才用的,我的出身你们也知,那位竹妖给我开的确实是滑胎所用的药物,这类药材从前我也接触过,除了红花通草,还有几味药,并没有什么古怪的。”
说到这里,红拂女又咬紧下唇,轻哼一声。
明月出与戚思柔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拉开了被子。
红拂女因为腹痛,只穿着一身素色里衣,她卷了衣摆,自己也探头去看。
微隆的小腹上一个肉包四处顶动,此情此景让明月出好像瞬间回到了杏花村的那个骇人夜晚,惟一的区别便是当初小芳的肚子更大,鼓包也更大,而红拂女肚子里这个小了不少,但也许是受到药物刺激,疯狂程度更甚小芳,几乎可以说是在红拂女的肚子里乱窜。
“就算是混血孽障,也要符合自然规律,不可能一个月就长成活蹦乱跳的孩子啊!”明月出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那鼓包好像觉察了明月出的存在,直直地向着她的方向顶来。
红拂女的腹部肌肤被撑得近乎半透明,凄惨地叫了一声。
“红拂,你好好想想,你这一两个月,有孩子之前,真的没有吃过什么怪东西吗?”明月出焦急地解释,“我也见过混血孽障的胎儿,哪怕是临产之际,若无诱因,也不会这么活蹦乱跳的。”
四喜出来之前那么活跃,完全是因为香九郎拿了香料诱惑它,在此之前四喜可是老老实实呆在小芳的肚子里,要生了也没有这么折腾自己的亲妈。
生命皆有求生本能,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架势折腾,简直要破腹而出的,只怕也不是真正的胎儿。
“我,日夜在家里操持生意。”红拂女咬牙回忆,“都没有去外面,吃过饭。只有,对!只有一次!那时夫君有位客人,请了一位温酒娘子来。当天剩了些酒水,夫君说是西域龙膏酒,极其珍贵,我便贪杯饮了好些!”
“龙膏酒啊……”明月出脸一垮,想起了矫府里那一顿。
红拂女使劲儿点头:“我们想要搬到汴梁去,攒着钱买屋子,连外面的包子也不曾买一个,只有那一次的酒,我早就听过龙膏酒,但从未见过,一时没有忍住……”
“你喝的是什么颜色的你还记得吗?是乌金色,还是琥珀色?”明月出问,乌金色是大龙膏酒,琥珀色是小龙膏酒,矫魔人府上的是琥珀色的。
“是,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些红线……”红拂女咬牙忍着痛,“夫君还说,那些红色的丝丝缕缕,便像是红拂……”
“我想想,柔姐,帮我去问问十三,我们俩去厨房的时候,他不是偷喝来着,有见过带血丝的吗?”明月出想起这茬。
戚思柔很快便回来了,对明月出摇了摇头。
“那这么说正常的就不应该有血丝。”明月出嘀咕了一句,撞见红拂女眼中的惊恐,连忙住口,“你别担心,让我想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红拂女虽然手脚冰凉,满头大汗,但还是忍着情绪,反而安慰明月出:“我,能遇见你们,便是命大,这是我的福报了。”
话音一落,红拂女突然瞪大眼睛,死死抓住了明月出的手,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她熬不住的!”屠博衍立刻上线,“戚思柔,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拿药。”
这一回屠博衍取回的是金玉却死丹与南柯丹,前者不需要多言,自是为了以防万一,后者则是安神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安眠药。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把肚子里那个也哄睡了。”戚思柔向红拂女解释。
红拂女二话不说,吞了两枚南柯丹,然而与预想中片刻就睡过去的情况不同,红拂女又忍着疼痛在床上翻了好一阵子才睡着。入睡之后她的肚子也安静下来,让明月出和戚思柔双双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南柯丹不是为了治疗什么失眠多梦的,是一种强效麻沸散。”明月出向戚思柔解释,“她肚子里的东西并不是真的睡了,而是麻痹下来。我不知道药效可以挺多久,但之前的宁神丹可没坚持到半个时辰。”
“你是觉得那不是个胎儿?”戚思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能是什么呢?”
明月出也有些害怕:“我怕真的是异形啊。”
戚思柔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也能领略其意:“你是说这还是个连环套,从一开始李靖的躯壳被花妖占据,到送来龙膏酒加料不加价,这都是计算好的?”
明月出点头。
这时候藤萝花妖李靖也带着他那位竹妖老友赶了回来,藤萝花妖李靖一听事情有变,立刻急出了两泡眼泪。那竹妖老友倒是镇定许多,和戚思柔几个人说:“我开的方子本就霸道,因为这是混血孽障!生命力不同寻常!若是真的给生了出来,他们两口子还有什么好?既然你们有药丸吊着命,不如今天便做个了结!”
明月出差点骂人,什么叫做个了结?倒是连着红拂女的性命一起了结了怎么办?
“你会接生?”戚思柔盯着那竹妖。
竹妖揉了揉面黄肌瘦的脸:“我大好男儿,如何会接生?”
“那你了结个蛋!”戚思柔气得七窍生烟,“老五,快去问问七楼主在不在!”
“阿七会接生?!”五郎一愣。
戚思柔抬手拧了五郎一把:“五楼主就是她接生的!会不会的好歹她接过!你还不快去!要不然你去大街上抓一个回来!回头把混血的事情漏出去啊!”
五郎呲牙咧嘴地跑了。
明月出被“五楼主就是她接生的”这句话震惊,直到五郎跑得没影儿了才回过神来,正好看见竹妖在打量自己。
这个瘦竹竿有点眼熟。
明月出怎么想怎么觉得哪里见过他。
“我们并未见过此人,但此人这一身落魄文人的模样,倒是与三皇子身边那位幕僚类似。”屠博衍精准解释。
明月出恍然大悟:“懂了,那种郁郁不得志,面黄肌瘦,愤世嫉俗的感觉。”
“倒也不必如此精准。”屠博衍无语。
那竹妖大放厥词,开了虎狼之药却毫无愧意,藤萝花妖李靖也十分生气:“你若知有这等危险,为何不预先告知我?”
竹妖理直气壮:“你要的是不留那孽障,我开这方子又有何问题?混血孽障之害难道你不知?父母有连坐之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你们何必为了那孽障陪葬?你又何必为了区区一个人族女子陪葬?再过几年她老了也活不长。”
“你!”藤萝花妖李靖气得抬手就要揍那竹妖。
竹妖灵巧地躲开,冷笑一声:“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真地被迷了心窍。”
咣当!
戚思柔一拳撂倒那竹妖,又洗了洗手,边擦边嫌弃:“弱鸡。”
“这人或许也有问题。”明月出皱眉,“先看管起来吧。”
戚思柔立刻喊来四郎:“交给你,别让他离开咱们家。”
四郎二话没说,又在那竹妖的关要穴道上补了几下。
十二楼的动作一贯很快,七楼主与五楼主联袂而来,在外间换了衣服洗净了头脸,把了脉,又做了个内检,旋即点了一堆东西,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藤萝花妖李靖、戚思柔与明月出。
明月出也不犹豫,立刻换了屠博衍上线。
戚思柔摆好各色器具:“真的会生吗?”
七楼主点头:“不管她怀的是什么,但她宫口全开,也有了血色。”
“可她自己——”藤萝花妖李靖十分紧张,死死捏着铜盆边缘,好像那铜盆是他的亲生儿子。
“叫醒?”五楼主掏出他的工具包,拈起一根金针。
七楼主点头,又吩咐藤萝花妖李靖:“把你的胳膊伸过去给她咬,别咬着她自己的舌头!”
藤萝花妖李靖乖乖地拿起一块儿白棉布擦了胳膊伸过去。
五楼主连下数针,立竿见影:红拂女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明月出一想到这些金针银刀也拿来解剖尸体,便觉得今日格外奇幻,是不是她起床方式不对,明明是极开心快活的气氛,怎么突然就开始生孩子?
“参片和麻沸散准备好了?好了我就下针了。”五楼主道。
“稍等。”七楼主漱了漱口,“受不住这个血腥味。”
五楼主连忙从荷包里翻出两颗糖:“话梅的。”
七楼主含了糖,舒出一口气:“下针吧。”
最后一根金针沿着合谷穴刺入红拂女的虎口处,不多一会儿,红拂女的闷哼声便大了起来。
藤萝花妖李靖毫不心疼地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了红拂女的嘴里,又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七楼主:“她是普通的人族女子,这般猛烈地疼痛——”
七楼主摇头:“可我们没有办法了,再拖下去,她的宫腔便会彻底破裂,倒是会更加危险。明月殿下有一丸救命药,我想我们能保你妻子的命,但生产就是鬼门关,生死一线间,这道理在你脱裤子之前你就该想清楚,现在来说,已经太迟了。”
明月出在七楼主这段话里听出了几分惆怅和恐惧,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戚思柔。
戚思柔摇头表示不知。
倒是五楼主一副知情人的模样握了握七楼主的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都不会有事的。”
这时,红拂女的身子突然弹了起来,她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之中的某处,大声惨叫起来。
“月娘,你来一下。”十三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月出心情复杂地看了红拂女一眼,放轻脚步离开了这间充满诡异和悲凉气氛的房间。
“怎么回事?”明月出看着一脸怒气的十三郎。
“咱们不是把那个波儿,就是那个波斯侍女,阿依,给藏在地窖里了么。”十三郎咬牙切齿,“刚才你们问龙膏酒的事情,我去找她,她说那酒还真不是矫魔人自己从西域弄到的,是她跟三皇子牵扯,三皇子付她的床资。”
“她知道龙膏酒里的加料么?”明月出满怀期待。
十三郎摇头:“她说龙膏酒的事情是允儿和谧儿负责的。没错,你没听错,静谧的谧。你还记得有一个穿着紫色和服,一脸傲气的侍女嘛,就是露儿很看不上的,那个紫和服的侍女,叫做谧儿。”
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气。
十三郎错着牙:“我一听这个发音就跑去看了,你猜怎么着,矫魔人跟谧儿露儿都不在家,街上卖东西的说鬼洛阳里有头脸的都跟三皇子宴会去了。”
“啊?三皇子?”明月出猛然想起,红拂女说过因为三皇子来了鬼洛阳,许多店铺打折促销,原来三皇子真的来了这里!
“啊——”红拂女的惨叫声隔门传来,音犹绕耳不绝,但也只有她这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诡异的静谧。
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