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天墉城的后半夜不属于天墉城的土著居民,属于来自六合的工匠艺人。
避开高大强壮,天生本领强悍的土著,六合的工艺者们才敢冒头,他们会趁着天明之前最晦暗的时光活动,享受个把时辰的松快,这也是白帝城里五臧之人与六合之人的默契,你有你的晨曦黄昏子夜,但子夜之后便轮到了我们这些人讨生活。
送走最后一个五臧壮汉,元宝桥的一间食肆门外,水牌齐齐翻了一个面,旁边的小门也打开了,那些比起五臧人来说显得清癯瘦小的六合众人开始了他们的夜晚。下工的他们等不及吃饱饭或者喝个酒消遣,而隔了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飘出一股奇异的蛋奶香气,吸引了一个高大健美的身影闪身进去。
今晚的稀客是倒霉又劳碌命的刁少尹,在开始晚上的调查工作之前,来一杯正宗的奶果酿,吃个稀罕的怪点心,大概能为这个能干又敬业的女警探提供一点点面对这令人挠头的案件的精力和勇气感。
“这何物?”刁少尹望着面前的食物。
“蛋奶糊——糊酥派。”明月出随口胡编,没办法,她对这玩意进行了改良,否则实在难以下咽。
于大多数的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认为的西点的甜蜜松软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是,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西洋主食,味道都并不令人愉快。
能被欧美人当做主食的无非是面包和各类米糊,米糊就不提,那味道煮不好和呕吐物也没有什么区别,而面包也不是亚洲人偏爱的口味,而是扎扎实实的口感,外面会结一层硬壳,粗糙黝黑,放在厨房里能存十天半个月,都是同一种口感。
美食重灾区英国尤甚,这个国家是美食家明月出最畏惧带团的国家,没有之一,哪怕所谓的哈利波特滤镜和文学情怀也无法拯救,明月出实在是个中国嘴巴中国胃,吃不出英式料理有什么柔美甘甜。
蛋奶米糊派原本是老式的英国黑暗料理之一,用粗糙的谷物混合已经过了最新鲜的食用时期的鸡蛋,加上并不会分层的,口感甚至还不如嚼一个瓷盘子的麦饼底,组成了老旧的早餐主食——尽管是这样的玩意,在黑暗时期,也只是领主老爷们,和那些有钱的主教们,才能吃得起的奢侈。
维多利亚时代的蛋奶米糊派,已经进化到可以令人微笑的程度了。
用油和一点点海盐揉搓的,可以分层的千层饼一样的饼底,加上香草荚、玉米粉、鸡蛋、牛奶以及燕麦混合的弹力十足又柔软的蛋奶米糊,吃起来有馥郁的牛奶和鸡蛋乳脂味道,咬一口,柔滑的蛋奶米糊滴落在酥脆的饼底,柔与脆的两种口感,足可以颠覆来自中世纪对蛋奶米糊的可怕印象。
而明月出觉得饶是如此,千层饼的饼底也还是不够讨喜,她索性参考蛋挞做了酥皮,但这样一来整个蛋奶米糊派就很像是巨大的蛋挞,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有折腾出可以端出来到白奢面前的尊贵模样,所以她索性就把剩下的食材都折腾没了,左邻右舍一起吃吃算了,别拿出去丢人现眼。
刁少尹本人是蛋类食物的拥趸,在美食面前降低的防备心,也可以给昭阳巷里的一干六合人提供点儿可以满足好奇心的爆料。她这几晚接到了几个没头没尾的命案,死得都是小人物,死因也挺独特。
比如昨天那个是饿死的,前天的是冻死的。这两天的死因,都不像是眼下的时间和地点能够满足的。
如果天墉城的暮春能把人冻到这个程度,那么贵族们也不会抱怨今年没有下雪,景色不宜人了。
“实不相瞒,这一次的案件对我们署里并无影响,因为死者大半都是六合之人。尽管各个死得没有根由,这案子的被害人甚至还不如上次那样耸人听闻,能够制造猎奇效果。每年天墉城都有太多的横死街头的六合杂役。”刁少尹耸了耸肩膀,舔掉了嘴唇上的蛋奶米糊。
“我的……恩师曾教导我,高位要有高位的眼光,低位也有低位的联想,凡事都不能单独来看。此前那案子不是说出现了一种离奇的邪法,可以利用时间地点人物饮食等等各种因素来制造邪术,那我是否可以合理猜测,这些死人和离奇的死因或许也并非是天降惩罚,而是有人在练手?”明月出接受到了屠博衍的心思,提醒刁少尹。
“若是如此,那便更糟了。”刁少尹揉了揉额角,“这些死者里也两三个小摊贩主,是被人一剑封喉的,看那手法,凶手个头不高,但武艺高强。”说着,刁少尹看了一眼迈进院门来送桂花酒酿圆子的灼桃,“你是元宝桥下那位灼桃姑娘吧?我记得月娘说过,你是一个人租住,一个人出摊,这几天晚上命案频出,你一定要仔细些。若是不成,我帮你在夜市弄个位子,于人群之中总会安全些。”
“那敢情好!不过这几天没事,我都是白天出摊,晚上想回去绣嫁妆呢。”灼桃一笑,“可别打趣我,我没有人选,不过是到了年岁预备着,不然喜铺子里那么贵,我还买不起。”
“那就好,你要是晚上想要出门,就喊五郎他们,反正改买的食材都备齐了,他们在家里呆着也没事。”戚思柔笑着为灼桃端上来一杯奶果酿。
刁少尹呷着奶果酿,揉着眉心,翻着她的笔记本,整理着思绪,计划着今天晚上的重点。
暮春晚上的昭阳巷院子里的时光,除了刁少尹,还有左邻右舍以及跟着龚七郎认识的几个朋友,偶尔也会在这里小酌一番,或者吃点夜宵。不过比起昭阳巷外人声鼎沸的热闹,晚上的昭阳巷还是显得安静了不少。
安静得已经可以允许李仙踪换了家常的衣裳,散着半干不湿刚洗的头发,在这难得的昂贵的温暖和咖啡香气里,用一杯咖啡记下自己的思绪;又或者可以允许龚七带来新鲜的猎物,一群人围着小泥炉烧烤。
天墉城比六合所有的城池都更为开放通明,更像是明月出的故乡。明月出甚至幻觉这里就是欧洲的某个小镇,之于她是异国他乡,有落拓之人在贫瘠落魄的时候在咖啡馆蹭暖气——这感觉竟然看上去也很美很温暖很温柔。
可惜一个探子的声音打断了这份温柔宁静,那探子有着手电筒一样大而圆的眼睛,尖尖的耳朵藏在毡帽下面,眼神里透露着混合了兴奋的惊恐:
“少尹大人!又有人死掉了!”
这一次的死者是一个年过七旬,面容枯老的女人。暗沉夜色,凄苦风灯那惨淡的黄光,让这个老妇人看上去像是货真价实的老巫婆。
死因不明。
就算是刁少尹这样精干的也查不出所以然来。看上去这个老巫婆死的太过顺其自然了,与其说她是被什么原因给害死的,不如说是她就是那么死了,就应该死。更无奈的是,这一次的死者,六合务工人员群体并不认识,而且这个老巫婆穿得还颇为妖冶,案发现场的左邻右舍都想不起自家附近还有这等人物。
明月出觉得这个老巫婆有点离奇的眼熟,好像看见她就想起了某些海鲜的味道,应该是在吃什么的时候见过。
“此女在你我同去墨鱼面馆时见过,那风流店主召过此女。”屠博衍用词精准,一下子就点出了这个死尸的身份:风尘中女。
刁少尹听闻明月出见过此女,连忙询问。明月出也仗着屠博衍视频录像般的彪悍记忆力,说出这女子身量高挑,模样动人,但眼角略有皱纹,年岁不会很小,但绝不至于变成老态龙钟的巫婆。
“这就奇了。”刁少尹皱眉,“既然是适龄女子,又为何变得这般模样?”
“如此看来,或许邪法一事猜得正对,或许就有某种邪术让人瞬间变老,进而老死。”明月出试探着提醒。
刁少尹点头:“那么或许这是两拨凶手,一拨人练手,一拨人趁机用剑杀人。不知明月你走南闯北,可知道有这等邪法?”
明月出有问必答,十分配合,这让刁少尹十分感激,也就没留神脱口而出:“怪不得景少尹也来了天墉城,原来白帝城也——”说到这里,刁少尹自知说多了,岔开话题,而明月出有屠博衍这个外挂在,也没追问。
既然说了“也”,想必这样的事件白帝城也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
这案子本就与明月出等人无关,因此明月出提供完线索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昭阳巷众人讨论这件事情,都觉得保不齐与香九郎有关:哪有那么巧,持有鬼神盛宴的香九郎来了天墉城,天墉城就出现了用邪术法阵弄死的人?而且这些人无足轻重,完全符合试验品的标准。
“距离月底与白奢同去白帝城还有半月,若是刁少尹那边有什么消息,咱们多多关注。”十二楼主最近收到了十二楼留在五臧的早年布置的回音,虽然这些布置时隔多年,不如十二楼在六合那般好使,但也是一些零碎的消息来源,因此十二楼主索性把整理消息的工作交给了七楼主,这完全符合七楼主有事忙又不劳累的养胎标准。
与此同时灼桃也带来了凉太两口子的消息,说他们如今也在白帝城,若是月底大家去了白帝城可以一起见个面。
因为这几个晚上昭阳巷的小院儿时常飘出不输给夜市的香气,所以邻居们提着酒水礼物来蹭夜宵的行为也变得频繁,龚七与灼桃自不必说,还有些住在附近的六合务工人员和五臧平头百姓也爱来凑个热闹,一时间让明月出觉得好像回到了他们在鬼洛阳开小饭馆的时候,和熟识的食客聊天,忙碌着张罗各种饮食,久违的感觉让她觉得熟悉安全,而更为开明的民风也让明月出这个来自信息时代的女孩子觉得在天墉城要比在鬼洛阳更舒服自然。
“你若喜欢,我们便留下。”屠博衍的语气带着某种轻巧的喜悦和欣慰。
明月出明白这种感觉,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喜欢自己的故乡,那种感觉多么骄傲,多么飘飘然。
更可喜者,有了白奢这一回,侍宴生意也提高了一个档次,接下来的几单生意都是这种规模较小的私宴,但主家非富即贵,都让戚思柔好生赚了一笔钱。
蒸蒸日上的日子就像五月榴花一般,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刁少尹手上这桩死者无足轻重,官署也毫不在乎的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