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风吹动长草,明月出看准草根处出手,长草便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缓缓地摇动着。
法术还是好使的,甚至更好使了一点。
明月出屏住呼吸继续往前探路。
这说明她的确置身于梦境之中,因为只有梦里她这样敏锐的人才能更敏锐,实力有所提升。
这么说她是走错了梦境,误入了别人的梦境?
明月出考虑着各种可能。
这梦境的体感熟悉又陌生,就好像是一道老菜新作,食材步骤都熟悉,偏偏加了新的佐料,味道有点不同,是梦境,但好像不太像是她和屠博衍那个千层蛋糕的梦境,也不像是正常的梦境,因为她有一种悬浮超然的感觉,过分冷静。
歪了歪头,明月出努力体会这种冷静的审视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正处于入梦时的混沌阶段,她并没有真正完全地进入梦境。可是混沌梦境自己的意识并未完全起飞,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走进了这个死寂的村子。
修长、脚步轻盈、骄傲。
明月出鸡皮疙瘩骤起一片,她的潜意识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影。
香九郎。
尽管眼前这个香九郎一袭素衣,表情也颇为悲悯,一扫之前的狂傲不逊,但他依旧是香九郎,每根头发丝儿都是香九郎!
诡异莫测的大妖,周身的威压来历不明,却能逼得人无处遁形。
明月出皱起眉头,贴到了墙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紧张满胀,简直要撑死,好像马上就能吐出来。
香九郎走得闲庭信步,似乎完全没有觉察有人旁观。
自己的藏匿应该不怎么样,他那样的大妖竟然没发觉?这有点离谱。
明月出伸出手来体会着晚风吹过指尖,草叶在她的脚下摇晃,可她的指尖却没有被风吹拂的清凉感,也没有闻到香九郎身上那股甜腻浓郁的提拉米苏香气。
没有发觉的话,明月出摸上了墙上一株野草,手指从野草叶子里穿了过去。
原来如此。
明月出继续看见香九郎之前她的思路,她此刻的确不是在梦境里,也并不清醒。
她处在混沌梦境之中,半梦半醒。
混沌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自然从来没有和真正入梦那样闻见过什么味道。
明月出努力回忆着屠博衍和她讲过的有关于梦境的各种事情,比如清梦星河饮可以让梦里的五感与现实完全相同,比如混沌时间鬼神盛宴图谱还没有起效,所以五感是失效的。
这么说自己现在是超脱于梦境的旁观者?
明月出看着自己的肩膀离奇地嵌入了墙壁,就好像这段残墙是虚拟的投影。
那么香九郎会不会也一样无法觉察自己的存在?
明月出心一横,反正是梦境,虽然这家伙是个危险人物,但——不行,屠博衍的教导不能忘,做人可以不要较真,但做事不能。
哪怕香九郎应该不会觉察,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鬼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没有进入屠博衍的镜湖,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
眼看着香九郎的身影已经拐向村长的屋子的方向,屋子里又出现了一个身影,似乎与香九郎熟识。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在这个无声的混沌之中不知道谈些什么。
明月出偷偷跟了上去,贴到了墙根半蹲下来,想要等一等。
惊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一道浓黑色的,半点儿反光都没有的火焰冲天而起!
另一个人影坐上一只四翼大鸟,俯视着满世界的黑色火焰,直到火焰吞噬了这一段混沌里的一切。
长草、断墙、房屋。
明月出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缘起缘灭,勾勒出一段不可思议的影响,又尘埃落定。
许久再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香九郎站在院子里,透过篱笆缝隙看,他不仅没有被这黑色火焰烧灼,然而似乎意识更加清醒,他素来骄傲的头颅微微低垂,肩膀也垮了下来,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是在等着一场宣判。
他一定在等待一桩熟悉的事情,才会有这么颓丧又无惧的麻木神情。
明月出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从她来到这里,每一件事情都怪极了!
突然,一道灰白光影窜起老高,直冲着香九郎的脸扎去。香九郎抬脚飞踢,白光再弹则刺向了他身边的地面。接着地面冒出第二道白光,香九郎随手捡起一把柴刀,刀面一亮拍到了那段白光上挡住这一刺,第二拍又接着落势狠狠地将白光钉在了地里,白光挣扎无法将自己拔出来只能使劲儿挣扎摇晃。
明月出这才看清楚,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段白骨,看样子应该是腿骨。
苍天啊,香九郎好像很熟悉这些骷髅,不仅毫不吃惊,还能预判出这些恶心玩意的进攻路数。
这没个百八十回的练习,都培养不出这等默契。
明月出胡思乱想,看着香九郎几乎是木着一张脸剔扫格挡,唯独眼神越来越绝望。
明月出举目望去,不远处一个单腿骷髅出现朝着这边蹦跳而来,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可香九郎的眼睛却要多绝望有多绝望,她读出他的唇形,好像是说:“为什么不能停下来,为什么。”
单腿骷髅的后面还跟着许多同样枯黄凄惨的同伴,有的还是个全须全尾的,有的还缺胳膊少腿,还有的连下半身都没了只撑着一双手臂在地上爬,看着最簇新干净的一个,它骑在另外两个肩上,三骨合一,俨然是个压阵的大将。
香九郎竟然叹了一口气,丢开了那把柴刀,轻声嘀咕:“来吧。”
那一瞬间明月出灵感来至,这里恐怕不是明月出自己的混沌地带,也不是屠博衍的混沌地带,而是香九郎的梦境。
那些白骨抄家伙带本事扑向了香九郎,而香九郎没有呼号,没有惨叫,也没有反抗,任由那些白骨叠罗汉一样扑到了他的身上。
明月出顿时与那群白骨同仇敌忾,趁着香九郎被白骨层层压住,接连给那些白骨一溜儿加速。
梦境里这个香九郎似乎格外脆弱,他被那些怪物死死压住,人还没有死,便已经放弃求生。
明月出觉得有点奇怪,正想要靠近看看,忽而一股震荡传来,天空龟裂,大地震颤,天边好像升起一团大火,赤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夜空。
这是梦境即将结束的征兆。
明月出连忙在各处施展法术,不管有的没的一股脑扔出去。
于是梦境崩塌得更快。
明月出只觉得身子一坠,胳膊晃动间不小心拉扯到了自己的发髻,带起扯头皮的痛感来,瞬间让她更加清醒了。
这种醍醐灌顶般的清醒出现说明她已经经过了混沌地带,真正的因为清梦星河饮进入到了梦境世界里,不再是旁观者,也会被梦中的旁人看见听见,如果这时候香九郎杀了出来——明月出顿时紧张起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就这么怕香九郎,怕得刻入骨髓,连潜意识都轻易认输。
可下一秒的功夫明月出便撞上了一个胸膛,那人极自然地圈住了她,声音焦急:“你没事吧?你怎么来这么晚?”
一股熟悉的荷花酥混着茶饮的香气萦绕鼻尖,明月出反手握住那人的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
“你怎么了?!”屠博衍觉察出明月出的颤抖,声音一紧。
“我来晚了很多吗。”明月出看见那一片镜湖,脱力陷入屠博衍的怀中,长长出了一口气,又瞬间无奈,怎么一下子就觉得安全舒适了,真没出息啊。
“明月出!到底怎么了?!”屠博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板正,对上她的眼睛。
“你这边也出事了吗?”明月出看着屠博衍焦急担忧的表情,可耻地笑了起来。诶诶,她都忘了,被人这么关心惦记的滋味,那可是真的甜美如斯啊!
“刚才有人试图入侵我的梦境,但并没有成功。”屠博衍见她神色如常,还能笑出来,也松了一口气,“我感觉到有人尝试,但可能精神力量不如我,所以也只是试了试。那一边的场景塌了一些,我已经修补好了——”
屠博衍身子一僵。
因为明月出伸手抱住了他,搂得死紧。
屠博衍的手抖了抖,却因为觉察到明月出的颤抖而自生出意愿来,不听话地摸上了明月出的头发,又把她拢在怀中:“我在这里,没事了。”
“我知道。”明月出抬起脸看了屠博衍一眼,又埋下脸去,贴着屠博衍的颈窝,一动不动,小声嘀咕,“只要你在就好了。”
屠博衍心底好像有一支火把掉落,灼痛滚烫:平日里明月出不是梳着傻乎乎的麻花辫就是梳着垂环髻双刀髻,一副小丫头的模样,可此时她眼神深沉,发丝如瀑垂落腰间,让屠博衍立刻想起她其实根本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是镜醒者,一个心智已经完全成熟的女郎,她的眼睛里有她看过的阿尔卑斯山的风景,有她度过的塞纳河畔的晨光。
她其实什么都懂,甚至更懂。
所以这一眼,就一眼,便能烧干心脏。
屠博衍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压下那股冲动,幸好他压得习惯了,几遍清心咒之后,他听见自己音色恢复正常:“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了?还是,你遇见那个入侵者了?”
“我知道是谁。”明月出闷声道。
屠博衍一愣,立刻明悟,也把她抱得紧了一点:“你果然遇见他了。”
明月出的头顶在屠博衍的下颌蹭了蹭,她点了点头,吐出了香九郎的名字。
“也不意外。”屠博衍嗯了一声,“我们认识的大妖就那么几个,全部怀疑一遍,也有可能是他。我想你可能是在他入侵镜湖的时候过来的,凑巧与他的梦境重叠了,又凑巧正好是混沌时间,才让他完全觉察不到。如此看来,你的精神力量在他之上。”
“不仅在他之上,我也没有那么多心魔。”明月出想起那些白骨,“他看起来古里古怪的,很不像他,而且你知道他的梦里有什么?”
屠博衍摇摇头。
明月出深吸着气,断断续续地把她刚才看见的说了一遍,又强调:“他看起来真的很绝望,很不同。我一直以为他这种人是反社会人格,绝不会有任何愧疚感什么的,但今晚梦里,很不一样。”
屠博衍有些不是滋味,明月出的语气忽而惊恐,忽而担忧,忽而又带着一丝怜悯,可如果像是最开始那几次,他能努力延展自己的精神力量去迎一迎她,也许她就不会见到这些事情。
“你也别纠结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明月出看着屠博衍,好像希望他能看到她所看到的,又好像希望他永远都看不懂。
屠博衍的手臂紧了紧,嗯了一声。
明月出轻轻一笑:“你要是觉得内疚,也好办啊。”
屠博衍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和心脏都烧坏了,竟然从她的笑容里品出一丝娇俏狡黠来,他听见她细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我有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