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外面可能有普通的鬼虫，可能有产子的，可能有螽冥，可能有两者的混合，还有可能有别的品种，什么太鱻啊混沌的脚指甲啊。”明月出悄声与屠博衍议论。

这里是一片废墟，在脚下的沙漠和柔软沙层下面，可以踩到的坚实的土地，而伸出手照亮前路，能看见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不完全像废宫。”十二楼主提醒，“废宫给人的感觉并没有这般空旷，而且我们十二楼每次到废宫，极少出现在废宫之外。好像废宫的建筑本身具有某种屏障之力，不允许我们轻易到外面去。”

“这么说，这里不光是有怪物混了，环境也混了。”明月出的解释很贴切。

“你们一定要小心，哪怕是普通的鬼虫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七楼主的声音响起。

“暂时没看到异状，还在找。”十二楼主及时汇报着他们的信息。三个人沿着废宫墙壁摸过去，已经走有一小段路了，可他们并没有找到生门。反而愈加能够闻到那股酸涩腥臭。

明月出闻着周围的味道，十分紧张：“怎么到处都是这个味道，难道周围是一群怪物在下崽吗？”

“我听到附近有别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七楼主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包围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可能是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引来的那些，你们小心。”十二楼主回答。

空旷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突然有致命的狂暴怪物在临产之际，发动致命一击，而与此同时，还要用十二楼主临时传授的特别的脚步来控制前进的方向，计算时间和距离以及角度，以确保一会儿他们可以原路返回，找到同伴。

明月出很难有这种迷宫实战的经验，手心里已经出汗了。

突然，有一滴雨落在了她的脖颈里。

“上面！”明月出突然一把推开十二楼主，猛地一跳，朝着上方一桶。

可惜她忘了，她手里这个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刚才在那个华丽奢靡的书房里翻出来的古董摆件，连剑刃都没开。

古剑一触到一层坚硬的壳就断了，幸好屠博衍反应也很敏捷，抬手放出符咒，喊着：“让开！”

很大的东西摔在地上，明月出冷不防被一口咬住了胳膊，疼得大叫一声：“哎呦卧槽！这个鬼虫咬人疼得很！醍醐灌顶！”可她到底也是个在弱水里死死活活几十回的狠角色，不仅没有把手臂从虫嘴里拉出来，反而吼道：“快点群殴！”接着，一把按住了那虫的头，抓着不知道什么部位，不让那虫松口！

十二楼主照亮了那咬住明月出的怪虫，只见这虫子很大，不仅有产子鬼虫的高度，还有螽冥的强壮体型，甚至长了蜘蛛一样的下半身，镰刀似的四只利爪加上屁股上的八条腿，这怪虫竟然有十二条腿！

此时此刻怪虫被明月出死死反勒住，十二条腿找不到攻击目标，胡乱挥舞划动，那场面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它就算这会儿发现了明月出的意图，也没有办法挣脱开跑掉，只能死死咬住明月出，脖子被反折，一阵骨头碎裂的喀嚓声令人牙酸地响起。

屠博衍二话没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长剑滑过那怪虫的脑袋，找到了脖颈柔软关节处，猛地下手。

只是这把剑不够粗，这一下还不足以割断怪虫的头，反而让怪虫吃痛，疯狂地抽搐起来，连累明月出疼得倒吸冷气，猛喊着：“赶紧的！”

“我来！”十二楼主话音一落，屠博衍一把拉住鹿玖转身将她按在墙上，护住了她的头脸。就是这样，明月出也能觉察到一股可怕的暴风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人物降临，然后一声金响过后，那怪虫发出的零碎声音就不见了。然而十二楼主却并没有收起他的海上狂风，而是让这股狂风卷着巨浪将三人包裹起来，冰冷刺骨的海水迅速冻结，明月出虽然身上没有直接结冰，但被缝在这冰层里，也是冻得牙齿咯咯响。

有什么东西砍在了冰层上，大概是冰层够厚，并没有伤到三。那个给人非常可怕的直觉的人或者怪物，似乎在寻找着任何一个活物。冰层隔绝了三个人的气息，明月出也只能祈祷这个人或者怪物耐心不好，找不到就不会出现了。

幸好明月出在混沌地带还有点笃信的底气，她咬牙默念快滚快滚，片刻之后那可怕的人物卷着疾风游荡了一会儿，果然消失不见了。

那耳畔传来声音，是十二楼主在说：“没事了，出来吧。”

十二楼主的语气透着浓浓的虚弱，好像他已经不堪一击。

“赶紧的！尸体会引来别虫，很危险！”屠博衍一边说，一边扶住了十二楼主。

“我没事，好久没有放大招，歇一口气就好了。”十二楼主支撑着站好，“但一时半刻没有第二回了。”

“刚才那是什么人？”明月出问。

屠博衍也不知道，但三个人都觉察到了那个比怪虫可怕的存在，因此十二楼主才会选择放大招藏匿起来，不敢正面遭遇那个存在。

“我想，那大概并不是什么人，也不是怪物。”屠博衍沉声道，“或许是魔。”

“魔？魔鬼？魔王？”明月出很少在五臧六合听见这个名词。

“或许是心魔。”屠博衍解释，“若如我们此前的猜测，此地是那韩三所开，勾连梦境与混沌之海，那么此地必定与韩三的精神所在相互连通——”

“你是说这里很有可能混了韩丙庚的精神世界，而那个什么心魔，就是韩丙庚本人走火入魔？”明月出习惯性地把屠博衍的科学解释变成大白话。

“他求而不得，屡屡失败，又没有适合的躯壳延续性命，的确很容易走火入魔。”屠博衍冷然道。

“那样的小人一旦走火入魔，心魔会十分强大，灭绝人性。”十二楼主不乐观。

“我是不理解，但我也知道，这种小人一旦遭遇挫折，就开始恨天恨地，一下子变成反社会人格。”明月出很紧张，“这么说我们在这种充满精神力量的世界里变强大了，对方也是？”

“比我们更强。”屠博衍回答，“我们还是人，他是魔。”

明月出叹气：“哎，就是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既然对方已然成魔，我们也不必探路了。”十二楼主说道，“不如集合所有人，一力往前，能冲出去就冲出去，冲不出去就与那魔物拼了！”

此时七楼主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轻呼一声：“我们要尽快汇合，不能继续等了。要么一起冲出去，要么一起完犊子。”

“这话怎么说？”戚思柔问，“怎么就完犊子了？”

“我只怕我们在此逗留许久，我们的躯壳会为人占据，变成怪物！”七楼主焦躁地说，“我是想起来了，你们在说什么梦境连通现实之类的，我办过一个有关于螽冥的案子，是在我成为楼主，还没有升职之前的事情！螽冥这种怪物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通过人身获得自己的躯壳的！”

“你是说，羽化？”李仙踪问。

“就差不多，不是羽化成仙，是羽化成妖！”七楼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就简单地和你们说一遍吧。”

五楼主和七楼主的交情就始于这个案子。

那是明国的两个权贵之家，两家因权势结成生死之仇，偏偏两家一对少男少女并不知情，在李唐的白马书院相遇而相爱，等两人携手归家想要坦白情谊时发现两家竟然是世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那也不过是故事罢了。彼此牵扯入对方的血海深仇，无数的人命，不可能会有那么两个人，那么没心没肺，踩着这杀父之仇杀兄之仇杀友之仇，还能在骸骨堆上微笑着谈个恋爱，轻浮地天雷地火。

那时正巧少女的家族落败，被抄家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必定受尽羞辱。

于是那少年决定亲手了解爱人的生命，而就在这时，那些女眷突然齐齐昏睡，待到醒来时，最年长的几位姐姐竟然变成了噬人的虫脸人身的怪物！

七楼主就是那时候和五楼主一起处理此等怪事，两人都认出那几个怪物正是鬼虫，而且是混种过后的螽冥，这些螽冥借由那几个女眷再生，也幸亏当时少年一直监视着那些女眷，否则如果发现不及时，等到螽冥彻底长成，便会酿成大祸。

此案最后自然是消灭了刚刚生出的螽冥，那些女眷也死的死伤的伤，据说少年偷偷带走了他的爱人，但怪物结局明了，爱情的结局却很暧昧。七楼主无意关心别人的八卦，因此她也不知道那一对少年少女后来如何。

五楼主对那些虫脸人身的怪物进行了解剖，发现怪物们的人身依旧是人身，肠胃之类的器官一应俱全，还是人样，但头颅和肩膀手臂已经虫化，里面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六合怪事年年有，这件事情不过是人变成怪物，又很快被消灭了，因此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有五楼主这个亲手解剖过怪物的人认为这个案子十分离奇，因为这些女眷好像是突然从脑子开始变成虫怪的。而且当时如果不是七楼主亲眼所见，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几个怪物和鬼虫螽冥长得很像。

如今七楼主成了七楼主，手里经过的怪事多了，前后串联，这个案子应该是：螽冥自那几个女眷的脑中出生，割裂大脑翻出身体，来到六合。

就像是修炼成仙，成仙者将离开五臧六合的故乡，去往极乐之地，而这些怪物也是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些怪物是从梦里故乡修炼成怪，来到了极乐的六合。

“你是突然觉得如果外面也是这种混合后的螽冥，我们几个陷入此地，如果被它们杀死，我们在睡觉的身体也会被它们翻开，从我们的脑袋里出生，让这些怪物获得六合的身躯？”十二楼主的声音骤冷。

三个人已经回到门里，还没等说出心魔之事，就被七楼主的联想暴击。

“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韩丙庚拼着自己一样陷入混沌，也要把我们拉扯进来。”李仙踪点头。

“所以他不是要把我们拉进来一起精神错乱，而是打算一网打尽，连我们的身体都不放过？”戚思柔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只是一种可能，但我们不能赌最好的情况，我们要赌最坏的情况，最坏就是我们在这里被心魔缠住折磨，我们的身体可能也会变成怪物，就算我们战胜了心魔，也没地方回去了。”明月出中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