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奢说这是私宴,的确就是私宴,客人一共只有四名,主客很明显是一位六合之人,白奢介绍说这是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一手好针灸,治好了白奢的一些顽疾,有个极其唬人的名号,叫做大荒神针。三位陪客,一个是白奢的朋友,在白帝城任职的景少尹,也是一位捕快;一个是白奢的堂妹,据说想要吃西洋风格的便是这一位了;还有一位是个女教师,教导嬷嬷,说是从前在白帝城曾教导过几位名门闺秀,当今的太子妃亦出自其门下,这一位教导嬷嬷年纪不小,但保养得宜,若不是穿得朴素,乍一看神色气度会让人以为她是哪家大户出来的掌家老太君。
白奢堂妹是个活泼的,说在白帝城走亲戚见识过西洋食肆,金发碧眼的侍儿身着一条通体大白绢布,在关节腰腹各处捏了褶子打了腰带,又踩着皮带子勒的草鞋,顶顶有趣。
因为这一句话,明月出猜测白奢堂妹说的是罗马希腊风格,所以在布景的时候也就参考了这种风尚,但菜肴却不是纯粹的罗马希腊口味——而是为了适口,被明月出改造成了四不像的西餐。除了各类一看便知绝非本地点心的甜品,各类菜肴也都改头换面,一道香草烤五花肉卷便是意大利的烤物名菜。正巧前几天龚七送了五花三层的肉来,明月出就用这一大片五花扇做了香草烤肉卷。
香草不难得,天墉城想要买到新鲜的西洋香草不容易,但买些干碎再搭配本地的香辛料诸如芫姜之类就可以了。五花肉扇反复冲洗,洗掉粘液和腥气之后,放在砧板上用粗盐、胡椒、干碎香辛料反复揉搓,揉搓到肉色改变,手指头都腌入味了。这时将五花肉扇里放一条火腿和一些菌菇做内芯儿,整个卷起来,用苇叶捆扎紧实,而后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等着最外面一层肉皮变得干燥。
腌制过后的五花肉卷,外皮干燥,用葡萄酒涂抹皮肤的肌理,让它充满酒香,又让葡萄酒的颜色侵入皮肉,再将五花肉卷的苇叶勒痕抿上新鲜的香草,放入炉火之中烤制。
熟好之后用刀切下,肉卷层层分明,肥肉融化到了瘦肉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外皮酥脆又酒香四溢,内里嫩滑又充满火腿菌菇异香,肥肉透着葡萄酒的殷红而变得绯红,瘦肉则是一种耐看的旧玫瑰色。尤其是切片后圆圆层层的肉片,看起来像是一朵一圈一圈旋转的花儿,放在新鲜嫩绿的香草之上,有一种野玫瑰丛绽放的美感。
最令人可喜的是这种炮制方法香气四溢,大量的揉搓和香辛料掩盖住了一切味道,所以五花肉扇不必当天去排队买,哪怕放了两天也没关系,给六郎省了不少的麻烦。
这样一道菜自然也引起了宾主们的瞩目,不过大家都没有多问——菜谱秘方是各家侍宴和厨子的看家本领,问了属于打扰人家的隐私,抢人家饭碗。所以吃就完了,好看好吃色香味俱全,白奢就很满意。
白奢的堂妹简直满意至极,不停在白奢身边嘀咕:“西洋馆子固然也有这样的新鲜货色,但许多都不适口,难得这个好吃又好看。”
云游四方的大荒神针也颔首表示赞同:“几位手艺的确不凡,这也就是在五臧,六合之人难以出头,若是几位能回到六合,凭着这个手艺这番见识,便是入了皇宫做御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再不济开一家酒楼,也一定大受欢迎。”
戚思柔想起自己的戚家酒楼来,悄悄对李仙踪翻了一个白眼。
李仙踪则做了一个掏心的姿势,笑得极其不要脸,惹得戚思柔老脸涨红,溜回厨房才算完。
那位来自白帝城的教导嬷嬷也颇为认同李家侍宴的手艺和创意:“若以手艺说,白帝城各家大酒楼的师傅,厨艺还要在其上,但大师傅们伺候贵人小心翼翼,难免失之新巧。这样的菜肴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偶尔吃来令人印象深刻。奢小姐的想法极对症,想来白帝城的女眷们一定能记住。”
那位音色悦耳的景少尹也附和道:“别说是女眷,便是我们这些粗人一同喝酒谈天,也爱时不时找个新鲜地方吃两口,若不是这样,你们以为七殿下那所谓的连锁店为何如此兴隆?”
教导嬷嬷却有些不屑:“虽说福德季是七殿下的产业,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在炊饼之类的东西上翻新,白帝城的百姓天生见多识广,很快就会腻烦。可七殿下这些连锁开得那般密集,待到大家新鲜劲儿过了,恐怕七殿下就要亏了。”
“嗐,亏了亏得是小钱。这些不过是七殿下和镜醒者协会倒腾出来玩的罢了。”白奢摆摆手,“便是我亏了,也不会把这二三十家饭馆子放在眼里。”
这话说完,景少尹的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而与此同时屠博衍也吸了一口气:“这手笔这风格,与继后十分想象。只怕这些饭馆子不是拿来赚钱的,是赚印象赚消息的。”
“这话怎么说?”明月出理解七皇子可能用小饭馆做消息来源,但亏本的买卖怎么赚名声?不砸名声就不错。
屠博衍不赞同:“老七作为继后嫡子,齿序在后,多年来声音并不响亮。他做出成绩,那也都是大哥他们做过的,不足为奇,他做不出成绩,又彻底会失去声音。所以我想他和这个镜醒者协会,只怕是为了另辟蹊径,让人们记住他。比起好名声,先有了名声更重要。若是人们都不知道你是谁,何来好坏呢?”
“你的意思是说,皇子名声市场十分饱和,所以七皇子哪怕是靠剑走偏锋,也要闹个黑红亦是红?”明月出疑惑。
“做新奇的馆子赔本并不算黑红,大家只会记得七皇子勇于创新,至于亏欠,就如白奢所言,对于皇子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老百姓最多觉得他年少气盛有些不稳重,却不会把这件事情当做是把柄。”屠博衍解释道。
正说到这里,正好那位教导嬷嬷也说了类似的话:“……满不过万八银子,连老身都能想到十个八个法子盖过去,七殿下又怎么会在乎。”
“这事儿七殿下已经在铺垫了,我出来之前听闻七殿下的馆子雇佣了不少零工,都是前几年水患时流落而来的灾民,还有一些因水患落得残疾的可怜人。到时候只怕为了一份怜悯,老百姓也能挺几年不让那些馆子亏太狠的。”
这话说得大有深意,白奢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请了在厨房里忙活的明月出和大郎出来打赏。
比起之前昭阳巷“伺候”过的几次宴席,白奢这一次的确有些不一般,不仅座上宾有六合之人,白奢本人也没有让人伺候,甚至还邀请众人就坐,美其名曰,想要听些新鲜,于是和大家天南海北地聊起了闲篇。其中自然也有问到这一行李家侍宴和混沌之海的关系,但因为众人众口一词,记忆有些模糊,也就丢开手不问了。
倒是那位出身六合的神针,一眼看出七楼主身怀六甲,主动提出帮忙看看,看完以后结果让十二楼主很紧张,因为神针说虽然胎像稳固,但是七楼主显然操心过甚,如果可以,通常的处置方式是可以静养。
“不过,静养之事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好事,对于忙惯了的人也不见得就很好。”神针说道,“突然闲下来无所事事,可能徒增烦恼,反而不美。不如少奔波劳碌,做些交际应酬也好。”
七楼主松了一口气,十二楼主则想了许久才答应下来,又顺着这个话题道:“其实内子与我不同,心中一直有故土牵念,可我们普通的手艺人,哪里去知晓那些神秘的通路,也就只能干熬着罢了。”
明月出一听这话在脑洞里给十二楼主点赞:“好家伙,这个神医云游四方,这问题问得真好!”
没想到这位大荒神针也是个实诚干脆之人:“我一直在寻找这等线索,目前所知两年以后会有一条通路打开,到时候虽然生是该生了,但若能回故乡看看也是好的。你们若是那会儿还有心思,可以告诉白家,我们一起试试。”
白奢也点头为这个提议背书:“我们本份人家很难找到通路,但眼见这些往来,这么多六合的新面孔,恐怕这些通路也从未断绝,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十二楼主连忙道谢,他与七楼主相视一笑,看似十分感激满意,实际彼此心知肚明,甚至连明月出也有点怀疑:他们这一行人对于白奢这样的名人来说,等同于一家私房菜馆的厨子对上了一线大明星大商人,双方地位全然不对等,白奢怎么如此积极又如此客气?
“你这比喻也不对,你故乡人人平等,并无血统之分。而五臧天然由血缘分出高低贵贱,我们与白奢云泥之别,事出反常必有妖。”屠博衍正色道。
果不其然。
“说到此节,我却有一事,希望李老板考虑考虑。”白奢说到这里,也抛出了自己的需求,“我不日将前往白帝城一个月,专门周旋生意,要经常混迹于女眷之中,求一个新奇,也求博人眼球,为人所知。因此我想请你们与我同去。此行宴席未必频繁,但酬劳随你们开,你们与我签了商契即可,并不需要签身契。”
屠博衍这下更觉得惊愕:“新奇也好,博人眼球也罢,她与我们并不熟识,贸然带我们就不怕有什么差池?”
商契就是买卖双方的商业合同,属于劳务合同,我出力你出钱;身契就是卖身契,要卖身为奴,放弃良家子的独立身份。
一般侍宴若是被白奢这样有钱有势的贵人看中,便是卖身也无妨,横竖行业天花板也就是这样了,但白奢对他们这样的生面孔开口,条件又这样优渥,这就令人不得不多想了。
李家侍宴虽然叫做李家侍宴,但李仙踪和十二楼主又不是真的侍宴,他们绝不可能听不懂这个问题。
然而如果此时拒绝,身为卑微的六合侍宴的他们又会显得太过高傲,反而暴露自己,于是李仙踪也只能起身谢过,应了下来。
回到昭阳巷以后,戚思柔有点焦躁:“你是的确打算到白帝城看看?”
李仙踪点头:“如果香九郎搭上了七皇子,那么他们最终都会在白帝城掀起风浪来,毕竟七皇子不会久留天墉城的。”
戚思柔皱眉:“这倒也是,如果香九郎现在变成七皇子的门客,他也必定会跟随七皇子回到帝都。”
李仙踪抿了一下戚思柔耳边乱发:“我知你心意,白帝城必定风云涌动,可走到这一步,我们也不能回头了。”
戚思柔一笑:“回什么头,要回头我就不会在荒村百余人的骨灰里咬牙跟你蹚浑水了!我只是想着能不能借着白奢的势力,在白帝城索性开了门营了业,若不然这事儿也不能一个月半个月解决,我们再要去还有什么由头?”
说完,戚思柔风风火火地喊着大郎和十三郎:“赶紧算账!我们手里还有多少活钱?!不是五月底么!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