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虽然不是什么矜持庄重之士,但奈何屠博衍从来都是个正派人,所以哪怕是在镜湖回雪的梦境世界之中,除非是遇见大事惹得明月出哭了或者枯了,否则两人也没什么肢体接触。
这种情况在两人确定了情侣关系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原本明月出偶尔搭着他的肩膀或者拉了一把手,屠博衍还会因为对方是镜醒者还经常和老外打交道,素来如此,不予计较,但彼此剖白心意之后屠博衍觉得现实问题不能解决,靠做梦如此对待爱人,实属敷衍,正道唯有抓紧时间不惜工本搜罗材料制作人偶。
原本还缺些材料,屠博衍是请求闵大郎的族人过来时捎带一二,但既然有了毕方火,事情就简单了些。
如今屠博衍推算,这副躯壳每天大致可以承受两个时辰左右。要不是明月出劝他:“不用听柔姐的,咱们第一天不逛就不逛了,我陪你在屋子里看书不也蛮好么。”劝得那么懂事,那么欲言又止,那么言不由衷。屠博衍也不会这么痛快就答应出来。
如此一想,屠博衍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明月出,身为爱侣,平时不能陪伴依偎,关键时刻还要瞻前顾后,除了话说的漂亮——好吧,话说的也不漂亮。
不是自己,眼前这个情商高,活泼乐观的女孩子大概可以找到很好的人,能拉着她的手陪她吃吃喝喝,能置办宴席与她成亲,掀起她的红盖头,过她希望的生活——“咱们吃那个吧。”明月出的声音在屠博衍耳边响起,打断了屠博衍的思绪。
屠博衍看着明月出手指的摊子,什么伤感情怀都没有了。
那是个卖烧烤的摊子,专门卖大肠小肠猪下水。
“这和我给灵玉出的主意不谋而合嘛,幸亏这家是卖肠子的,不然也卖猪头,我该怀疑有人窥视我的梦境了。”明月出笑道。
“六合广袤无垠,未必没有人将猪头烤来吃。”屠博衍安慰她。
“可是我留意到,汴梁和鬼洛阳都没有。”明月出眉眼飞着小骄傲,“别看我成天跟六郎东游西逛的,也是市场调查了。”
屠博衍一笑:“那现在呢?”
明月出摇头:“现在不算市场调查了,现在是约会。”
屠博衍看了看那串得笔直的烤大肠,这是传统约会小吃吗?
“走吧,夜市开市了,人要多起来了。”明月出应着灯笼光看了一眼手上的素戒,然后二话没说冲向了烤猪下水的摊子。
吃了烤物吃炸物,只是明清两国传来的植物油价格昂贵,因此那种黄橙橙的炸肉在外面买了吃,明月出还是觉得会肉疼,所以只买了些猪油炸的鹌鹑馄饨,说是炸,其实就是煎,鹌鹑大小的超级馄饨里拌着野菜素馅,吃一个就够。
这么一溜儿吃下来,明月出这个肉体凡胎已经饱了,一扭头身边的仙质玉成之人也没有半分仙气,腋下夹着刚买的刺绣荷包,身上斜跨的布口袋里塞着给大家带的点心,左手不拉着女朋友,还要拎着那颗桂花树。
明月出目露怜悯:“再吃一份荔枝膏就走,桂花的呢,过了这个秋天就没有了。”
屠博衍无奈点头:“最后一份了。”
说来有趣,荔枝膏并非是荔枝熬煮的糖水膏,荔枝是个金贵娇气的水果,等闲人家吃不到嘴,更何况拿来做荔枝膏?鬼洛阳的夜市所售卖的荔枝膏是用乌梅、砂仁、肉桂、生姜、丁香几味药材凑在一起煮的甜水,比例掌握得当能够模拟出与荔枝近似的味道。
明月出觉得这荔枝膏喝起来并不像荔枝,更像是酸梅汤这类的东西,不过这甜水本身味道好,也就无所谓叫什么了。
夏天他们刚来的时候这家糖水铺子卖冰粉凉膏,青瓜槐叶诸多口味,到了立秋之后便换了金桂荔枝,栗子薏仁等等。
一杯金桂荔枝膏就是原本的糖水上撒一勺桂花蜜,价格翻倍,甜度翻倍,若在平常明月出不会买这么甜的东西,但她今天心里雀跃,看什么都是甜的,也就想吃甜的喝甜的。
荔枝膏的老板给了明月出两根麦管,明月出叼着一根喝了一口,又递给屠博衍。
屠博衍这身子不需吃喝,但看着明月出那副心花怒放的表情,也不好戳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夜市的灯笼高高挂起,一水儿的金红艳红,仿佛将人笼在了华丽浪漫的轻纱帐笼之中做着一个绮丽的梦。
可惜是梦终究会醒,城主府钟楼钟声传来,明月出正咬着麦管,被钟声惊得掉在地上。
“还有半个时辰了。”明月出记得时限,数字在她心里反复算了好几遍,绝不会算错的。
“无妨。”屠博衍也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你喝了这荔枝膏再回去不晚。”
明月出看着没了吸管的荔枝膏,劝了自己一句:“没关系,还有明天嘛。”
说罢,她捡起地上的麦管打算扔在荔枝膏铺子旁边的脏桶里,谁知道走出去没几步便被一阵香风卷了个倒仰,抬头正是一张熟悉的脸。
矫府的女魔头矫魔人矫大小姐带着两个新鲜丫鬟正在逛大街,三人都是一身骑装,满头绫罗。
冤家偏路窄。
矫魔人一眼便看见了明月出和她手里那根沾了灰土的麦管,露出个极其轻蔑的笑容:“呵,这不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明月公主么?这是出来拾荒卖钱呢?”
明月出捂嘴瞪圆眼睛:“啊,你会说成语了!”
矫魔人眉毛一竖,正要说话,明月出又来了一句:“你说你这成天换妆容,跟换脸易容似地,是不是只有你爹妈见过你真正长什么样啊?”
矫魔人身边那两个侍女大约是新来的,听着明月出一句接一句的俏皮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漏出一点气声。矫魔人转脸狠狠一瞪,一脚踹在那侍女身上:“贱婢!”
“行了,有气别往侍女身上撒,有能耐去踹你那个苏家表弟,万一他挨了踹还能原谅你呢。”明月出突然想起来她还在气头上的时候,计算过要进入矫魔人的梦里吓唬吓唬她,后来因为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如今想起来她尽管没那么气了,可看着这些受气的侍女和被逼死的那些良家女儿,一股替天行道的义气涌上心头,好咧,今晚就去装神弄鬼好了!
正想着晚上整点儿什么剧情,明月出一转眼忽间发现屠博衍不见了。
怪不得矫魔人如此安静没有发花痴,明月出左右一扫,发现屠博衍进了一家西洋果子铺子,正在弯腰挑选摆放在矮桌上的什么东西。
“诶?你看什么看?”矫魔人见明月出丝毫不关注自己,又觉得有气。
明月出摆摆手:“行了,咱们不是一路人,互相不对付,别搁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先走了你自便。”
矫魔人被这一串话打中了脑袋似地,想了一下没想出什么话来怼,索性一把拉住明月出的衣袖:“你给我站住!你和柳七郎是什么关系?”
明月出也愣了,这还能什么关系?就认识的人啊?相处时间不太久,可能连朋友也不太算?一转头明月出看见矫魔人的表情,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心里不知道是该揍她还是可怜她,只能错着牙解释:“我与柳侍郎不过是我帮城主看地图,他帮城主传话。我有家有业有人,你能不能别总凭着你那二两不到的脑袋把我们捏在一起啊!”
矫魔人眉毛一竖:“你这话当真?”
明月出冷笑:“怎么,想不到办法把我逼死,就索性当面来问?你怎么不当面问问花家娘子,越家媳妇?”这个女魔头手沾人命,再为情所困,明月出也绝不会原谅她。
矫魔人大怒:“她们自己放不开心思非要去死,我还能拦着?”
明月出冷眼看着矫魔人,觉得还真不如让苍云海把这家伙扔进寒潭淹死算了,刚才那求而不得的情苦眼神,也是明月出看错了,那怎么可能是爱呢?真正的爱会为了爱去设计陷害无辜的人,只为了平复自己的嫉妒吗?
那不过是巨婴得不到娃娃,哭闹不已罢了。
那是疯狂的占有欲,就因为矫魔人有那个能力和金钱,所以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才会有花家娘子那样无辜的女孩子因她而死。
滥用能力,肆意妄为。
眼前这个浓妆女的心已经成了魔,明月出觉得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只是这一瞬间明月出想起了自己在故乡时候看英雄片的想法,尽管她真的真的不喜欢蝙蝠侠,但她支持蝙蝠侠的做法:替天行道固然快意,但若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邪恶,私自夺取人命就是杀人。滥用私刑杀得多了,早晚也会魔化。
入梦亦是如此,若是可以仗着屠博衍的本事在梦里滥用私刑,肆意横行,终有一天会因为受不了这份本事和权力的诱惑,滑向失控。
这件事的选择,还是李仙踪选得对。
明月出与屠博衍甚至都不算是足够了解六合的土著,又有什么资格和证据在梦里结果面前这个浓妆女?
“我想,今晚若景云得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明月出想通以后挽住屠博衍的袖子,她也不打算吓唬矫魔人了,拿到证据,自有矫府房倒屋塌的一刻。
屠博衍还未回答,便听矫魔人香风铺面,尖叫一声质问明月出:“这是谁?!”
“反正不是你那苏家表弟。”明月出懒得解释,拽着屠博衍继续往前走。
“问你话!”矫魔人气得一把揪住明月出的衣领。
“你放手。”屠博衍看了一眼矫魔人。
矫魔人满脸的花痴突然一凝,盯着屠博衍那通身的冰冷矜贵,又叫了一声:“姓韩的!别以为你换个皮囊就了事了!你,你就是装得更贵一点,我也能认出你来!你等着,待我爹爹回来,你就死定了!”说完,矫魔人连那两个侍女也顾不得,提起厚重的裙摆掉头就跑,跑得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