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李仙踪将法器交给了十三郎，因为几人在这诡异的藏火之处转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出口。六楼主和凤火飞快地收罗了一屋子火焰之后，众人立刻借助法器里的法阵离开这鬼地方，又立刻返回鬼洛阳的温柔小道，整趟路程也不过半个时辰，等进屋放下苍云海，明月出帮着他擦去血污时，就发现苍云海的鬓边已经有白发了。

“无妨，我来。”屠博衍说着与明月出替换，从云猞背囊里取出一些弱水辰沙来，不由分说直接塞进苍云海嘴里，又给他灌了一大口的烈酒。

“这，这行吗？”明月出看着苍云海翻着白眼才勉强把这些东西咽下去。

“若是没有辰沙，需要绘制时辰法阵，步骤繁多又慢，不如直接服用辰沙。你我在弱水里啃了沙子都能死而复生，他不过是老几岁，自然能好。”屠博衍没好气地回答。

明月出本想帮着苍云海拍拍后背，可他的后背衣服和皮肉烧在了一起，让明月出不敢下手。

李仙踪换了衣服与十二楼主联袂而来，见明月出一脸沉冷，便知道屠博衍已经上线，轻咳一声提醒他：“我来帮你。”

“那些火，凤火都拿走了？”屠博衍问。

“连那只鸟都拿走了，说是直接喂了。”李仙踪回答，“凤火也给我们留了一些效果奇特的火焰，我用法器收了，只是那炉子大了些，回头放在你的云猞背囊里吧。”

“好。”屠博衍依旧没什么好声气。

李仙踪低头忍了忍笑，才有肃了一张脸，接过十二楼主的一套家伙事儿，准备帮苍云海清理伤口。

烧伤烫伤处理的基本原则便是要先清理伤口，保持伤口没有腐烂坏死的皮肉，再伤药镇定去治疗。

由于苍云海的伤情较重，大郎还特地过来帮忙，只说“这与庖丁解牛也差不多”，三人将苍云海放在一条凳子上，大郎负责脸部的伤口，李仙踪和屠博衍则一起处理背部。

屠博衍拿着镊子下手揭开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里衣，镊子落在衣领脖颈处下了把式，这一下剥开，预想之中那种皮肉黏连的情况并未出现，反而露出一片白润透粉的皮肤来。

李仙踪见状也觉得奇怪，下手快了许多，也揭开了一层皮肤，露出下面的白皙莹润。两人七手八脚揭开剩下的皮肤，一片堪比好女的白皙便出现在了苍云海的脊背上，看着格外突兀。

“这是鲮鱼皮。”屠博衍仔细观察揭下来的那层皮肤，“鞣制加工过后穿在身上，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又能轻便自如，仿若没穿。”

“呃，好像水火不侵不对。”明月出嘀咕。

“宣传噱头而已，但穿了轻便自如是一定的，你看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这家伙还穿着一层鲮鱼皮。”屠博衍向明月出和李仙踪两人解释。

“是易容啊。”李仙踪弯下身子去看大郎的成果。

大郎见李仙踪与屠博衍都揭开了真相，手里速度也快了起来，先用小刀剔除烧焦的皮肤，又用镊子沿着耳朵附近一条伤口滑了进去，果然镊子滑入一片皮肤之下毫无阻碍，根本没有刺破真正人类皮肤的那种凝滞感。

一段面皮揭下，三人都沉默了。

苍云海这厮看来脸上大有乾坤，只凭目前露出来的皮肤来看，这货肤白貌美，唇红齿白，绝对不是他平常那个混进人堆里就不见的大众路人脸。

大郎手里不停，一段一段揭开，李仙踪也帮着大郎挑皮刺线，唯有屠博衍说了一句：“你来。”便下线了。

明月出端着东西给两个大佬打下手，解释道：“我家那位心情不知道怎么就不好了。”

李仙踪失笑：“他啊，大概很生气为什么救了你的人是苍先生，不是他自己。”

大郎也安慰：“这也不怪他，换做是谁心里都憋屈呢。”

明月出看着露出来鼻子嘴巴，有点好奇：“这个人的易容把原本的面部轮廓都改了啊，鼻子这不是挺高的，也不是扁鼻子啊。”

“搞不好一会儿揭开，是个绝世美男，比二郎还扎眼。”大郎笑道。

明月出看着李仙踪的镊子揭开了一只眼睛，看那眼尾矜持的弧度，搭配高挺鼻梁和樱色嘴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好了，大家，请看大变活人！”大郎闹了一句，揭下了苍云海脸上最后一块面皮。

那是一张因为长久不见阳光过分苍白的脸，但白得透粉，带着一种天然圣洁无辜的光泽，好像他整个人并非是一身血肉，而是一段神殿廊柱，白玉铸成。

明月出顿觉一股电流自脚底和头顶同时来袭，瞬间蹿到四肢百骸，又汇聚在心脏，鼓动那颗鲜红器官剧烈跳动，好像要跳出嗓子。

“你见过这张脸？”李仙踪看见明月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敏锐地问。

“见，见过的。”明月出结结巴巴地回答。

“在哪里？他是你认识的人？”大郎揽住了明月出的肩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怎么了？他是你的仇人？！”

李仙踪听得这话，身手便按住了苍云海的咽喉。

明月出只觉得眼睛湿湿热热，视野逐渐模糊。

“你别哭，你好好说啊。”大郎轻声安慰。

李仙踪眉头微皱，手下也捏紧了苍云海的咽喉，声音沉冷：“若是此人曾对你不利，你只管说来，他便是救治失败，惨死于那火神庙之中。”

明月出连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哽咽一声才压住那股放声大哭的冲动：“他不是我的仇人。”

李仙踪手劲儿一松，放开了苍云海。

“他是我的恋人。”

李仙踪一愣，大郎也懵了。

明月出终究是经历过大悲大痛的人，几个深呼吸已经恢复正常，用哀伤缓慢的语气说：“他这张脸我见过的，夜夜见到，他与屠博衍长得一模一样，连那颗小痣的位子都一样，或者说他就是屠博衍，我每天晚上都只能在梦里相见的恋人。”

李仙踪和大郎对视一眼，似乎一时间难以消化信息量这么大的一段话，也无法体会字句里那种浓郁的哀伤和诗意。

明月出又平静了一下，才伸手拨开苍云海的乱发：“想来你们都还记得屠博衍的事情，也记得我与他同知同感。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他躯壳的转世，就在你们眼前。”

“那要怎么办？”大郎先回过神来，“让六殿下回到自己的躯壳吗？他随随便便能回去吗？”

“暂时是可以的。”明月出点头，“虽然不能完全契合，但日常起居并无问题。”

大郎脸上一喜：“那问题不就解决了。”

“但是屠博衍不想回去。”明月出摇头，“他的神魂之强，若非我辰沙之体，早就将我摧毁了，哪怕是现在我努力修炼，也不过是减少他窥见我的思想的次数。他说，若他此刻回到这副躯壳，哪怕是暂时的，云海本人的魂魄也不能承受他的力量，会即刻死亡。”

明月出说着，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望向了李仙踪与大郎：“虽然找到了，但他不回去。咱们继续吧。”

大郎摸上明月出的发顶，嘴巴张了张，许久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叹息一声，接过明月出手里的帕子，继续拿着镊子清理苍云海脸上的伤。

“他的选择是对的。”李仙踪起身，敛衣而礼，“六殿下之仁义，我只有敬服。”

“别敬服了。”明月出又胡乱擦了一把脸，“我们差不多凑了些材料，你帮我们把偃师人偶做起来吧。反正云海的躯壳用不了，用个哪吒也不错。”

清理完伤口，三人松了一口气。

幸亏苍云海全身都穿着鲮鱼衣，毕方火虽然烧得他皮肤泛红，但总归没有太严重的伤处，否则若是真的用他原本的样子去迎毕方火，这副躯壳以后也不必用了，烧得必定不成样子。

“这也不光是鲮鱼皮的效果，鲮鱼皮并不真的能水火不侵，你们千万别信。”明月出提醒，“他没烧个半死，完全是因为这躯壳属于五臧，不是六合中普通的人族罢了。”

五臧居民之于六合就是神族，六合的肉体凡胎如何能比呢。

“这还真的是，谁也没想到。”大郎叹服，“云海也不知道六殿下，差点就错过了。”

“我倒是觉得不会错过。一出弱水，你们预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这就是你们的宿命。”李仙踪语气悠远，“他的灵魂受你吸引离开了金乌玄鸟灯，躯壳也被你召唤不远万里出现在你面前，被你吸引，为你舍命。这就是宿命。”

若是从前说道苍云海看上她，愿意为了救她不要命，明月出只会觉得感激万分，又内疚无以为报，可现在看着躺在床上那金尊玉贵，端庄脱俗的人，明月出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那可是她每天晚上做梦时候才能见到的脸庞，每回做梦也只敢口头上花花找点儿便宜占占，可天地良心日月明鉴，作为一个正常的成熟的女性成年人，明月出有多想回到故乡，就有多想扒了屠博衍的裤子压着他玉成好事。

现在明月出做到了。

刚才大郎与李仙踪都表示六殿下的身子还是不看为妙，把擦洗换衣这样重点的任务交给明月出自己完成。

嗯，粉的。

明月出长叹一声，怪不得从见到那一片嘴巴下巴，屠博衍就什么也不肯说，只让明月出自己同知同感体会了。

这还能说什么？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虽然此刻苍云海还未张开眼睛，但明月出已经想到了那双眼睛的样子，那双温柔正直诚挚的眼睛，只要睁开来，这副躯壳便有那种天然的端华之气，一眼就能看出他绝非凡品。

这也难怪苍云海常年穿着鲮鱼皮易容，顶着屠博衍那天人照雪下玉堂的躯壳，别说是做掮客杀手之类，哪怕是在大街上杀猪卖肉，都能被满街的小姐媳妇团团围住，别想动弹半分！

“你怎么想，你自己。”戚思柔欣赏完这副皮囊，转头挑眉看着明月出，“别管你脑子里的男神，你自己怎么想？”说着，戚思柔白了一眼李仙踪，“李景云你闭嘴，这是我们女儿家的事情，没你说话的份！”

明月出一笑：“柔姐，我和我们家大神想的是一样的。这世间奇异良多，必定还有别的办法，但苍云海哪怕没有救过我的性命，只是我的朋友，甚至只是一个路人，我都没有办法让他快点去死，好给我家大神腾地方。如果大神答应我这么做，那我也不会再爱着他了。”

戚思柔呲牙：“哎呦喂你们镜醒者说话就是直白，那好，既然大方向定了，就别眼巴巴看着了。要我说你若是真的馋他的身子，直接把他办了，快活完事，你管屠博衍怎么想呢，他连个手都没有！”

明月出差点被自己呛死：“柔姐！”

戚思柔起身重重拍上明月出的肩膀：“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你要是不想动他，又馋人家身子，又不想没良心，说明你还是能把人和皮肉分开的。你看上的从来也不是屠博衍的皮肉，那你还愁什么。”

“我当然也是颜狗，确实看上了一部分皮肉啊。”明月出委屈。

戚思柔瞪眼：“怎么着，那你想想你家屠博衍换了李景云的皮囊，你怎么说？”

明月出立刻支棱起来：“那我也可以！”

戚思柔伸手捏住明月出的脸颊，恨铁不成钢：“皮肉只要好看，里面是你的六殿下，你都可以。这说明什么？傻妞！这就说明你最看重的还是他本人，是他的性格脾气思想话语，是他爱你的心！皮肉就是衣服，想换就换了！你懂不懂？！”

明月出被戚思柔晃得七荤八素，连连告饶。

戚思柔又横了一眼李仙踪：“你愣着干嘛？没听见月儿说什么？赶紧给我起来帮她去做人偶，反正只要心是六殿下，壳子是莲藕做的还是面捏的，不都没两样！”

李仙踪噗嗤一笑，起身拱手：“好，女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