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昭阳巷里，小院一角，一个身形纤细的影子在吱呀一声里走了出来，手指交错反折，使劲儿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又撇嘴揉了揉腰，嘀咕一句：“折腾死人。”

恰好此刻又一个人影随着一串焦急脚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大声说着：“完了大郎哥！他们都没醒！”

“没醒？”大郎揉着腰眼儿，四下一看，“六郎和月娘也没醒？”

十三郎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月娘没醒。”

大郎皱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清晨的薄雾已经逐渐散去，眼看着要辰时正了。若是旁人不醒还有话说，但明月出一贯勤快认真，早上起来整理厨房准备食材这件事情她从来到戚家酒楼就在做，若是没有请假，绝不会无故缺席。

“去看看。”大郎说着，喊了一嗓子，“你要是醒了就赶紧滚出来！事情不太对！”

这一嗓子不仅叫起了还在赖床的二郎，还把才朦胧睡着的王神爱也给拎了出来。

前任晋国皇后揉着眼睛：“我刚睡下，这是什么了？”

大郎也不隐瞒：“除了我们几个，其余的人都没有醒。”

不仅没醒，睡得还十分扎实，十三郎用挖耳勺子捅进了五郎的鼻孔，五郎都没有任何反应。

二郎抬脚就把五郎踹到地上，按说这一下子五郎肯定要摔醒了，可五郎一动不动，要不是细细鼾声，众人只怕会觉得他死了！

大郎皱眉，伸手握住四郎的手腕，猛地提起将四郎的胳膊反剪在背后，素来武艺高强神识敏锐的四郎也不过是皱了皱鼻子，却依旧沉湎梦境，没有半点儿醒来的意思。

“四郎都这样，事情是不对了。”王神爱这下子也精神起来，“他们这是中了毒，还是中了阵？”

“院子里都是景云画的，应该不是阵。”大郎摇头，“只怕是鬼神盛宴图谱。”

“靠谱。”王神爱说着，顺着敲门声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回头告诉大郎，“是龚七。”

大郎与二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不是请他进来。王神爱一笑，开门招呼龚七郎：“今儿不巧，我们家集体被人暗算，放倒了。”

龚七郎也不是傻子，他略一了解情况便问：“这要不要报官？叫个郎中？”

大郎搭着四郎的脉：“的确是睡着，这古怪恐怕郎中管不了。不如劳烦老七与我们家小十三跑一趟，和刁少尹说一声。”

龚七郎点头：“正是这话，熟人好办事。”说着，龚七郎就大大方方地带着十三郎出了门。

“查吧。”王神爱叉腰踩着门槛，“反正都这么倒霉了，总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招来的。我看这样子，你们俩也是一夜没合眼，跟我一样。那十三郎是怎么回事？他昨晚不是睡得挺早？”

大郎点头：“那就要看看，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这些人都用了，十三没有用的。”

王神爱抬头望天：“使人下毒不成，就用上图谱，他挺看得起景云和小月月的么。”

“你也觉得是那个韩丙庚？”二郎挑眉。

王神爱冷哼：“但凡谋杀，八成都是熟人，冤有头债有主。前脚刚把这个韩三买通的毛丫头送到牢狱里，后脚就有这事儿？我说是那个毛丫头的姐姐干的，你们觉得她有这个能耐吗？有仇有怨，又懂那见鬼的图谱，除了韩丙庚还有谁？”

“香九郎啊。”二郎抬扛抬得顺溜。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王神爱不服，“他们俩一伙儿的。”

“说起来。”大郎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那个韩丙庚之前还不把月娘放在眼里，但自从那几日过节，韩丙庚就盯住了月娘，好像仇怨越来越深了。”

“还不是月娘养的四喜偷了他的材料。”二郎耸肩。

“偷东西在前，还有一件事情在后。”大郎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你还记得那个贺兰宓疯疯癫癫说的那一大堆，她说韩丙庚见过六殿下，见了以后就疯了。”

“他是彻底疯了。”四郎吐了一口血沫子，最后一只怪蛇倒在他的脚下。

“这鬼地方看不清楚就算了，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怪物！这玩意长得好像放大的珥蛇啊！”五郎蹲在那一堆怪蛇尸首旁，仔细端详。

“你小心点，万一哪个没死透！”明月出一把拉住五郎将他扯开。

一干人等倒是集合了起来，一同往黑暗之中探索，他们顺利地找到了另一个方向上的废宫入口，可情况有些不对劲：这里明明是废宫却又不完全是废宫，那高大雄浑的灰白建筑是废宫，但在建筑残骸之间破败的花园和小路可不属于废宫。更离谱的是这里不仅仅有螽冥，还有小一号的鬼虫，小两号的蚩，总而言之有各种蛇虫鼠蚁怪物，一个一个长得都颇为猎奇，有的是六合里有的，有的则是屠博衍在古籍中见到的，有的则干脆就是几样混合，充分体现了这个鬼地方的属性——一个似梦非梦的混沌地带。

一行人杀光了蛇群，又来到了一个出口，几道掌心光照过去，前面好像是一个花园。

“你还好吧？”明月出扯了扯屠博衍的袖子。

屠博衍呃了一声回过神来，转头反握明月出的手：“无事，只是在想我读过的书里，那些关于心魔和魔化的东西。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十二楼主说这里的建筑应该是废宫的，但这些花园之类不是。”明月出重复了一遍十二楼主的话。

“其实所谓废宫，也不过是一种建筑风格。用料敦实，线条粗豪，多使用灰白岩石。这种宫殿建筑风格也不是废宫独有的，相反白国皇宫也是这样，更远一些，青国亦如此，至于你去过的那些地方，各种希腊罗马神庙也有类似的风格。”屠博衍道，“走到此时，遇见怪物的品类远超废宫，那么就不妨将此地当做是新的废宫，有废宫的混沌迷离，却比废宫更为深广危险。”

“你说的也是。”十二楼主慢了两步，走到屠博衍身边，“如若此地属于梦境，梦中一切皆有可能；如若此地属于混沌之海，是不是废宫，我们都很难找到出口；如若此地是似梦非梦，某个更为混杂的混沌迷津，那我们过去的经验便都显得无用，难度又上一层。我想走到这个时候，见到这些怪物，只怕我们遭遇的是最后一种。”

“的确如此。”屠博衍同意十二楼主的观点，“但若此地如此深广又危险，反而破绽更大。”

“六殿下是说，开启此地，他要用什么交换？”十二楼主扬眉。

“不错。除非是创世神祇亲临，否则就是盘古，亦是用血肉铸就世界。对方打开了这样一个地方，把我们丢进来，他总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扮成。越是困难之事越要付出最多。”屠博衍借着明月出掌心的光芒，弯腰摸了摸地上触感真实的草坪，“他必定是有代价的，有限制的。就像是移魂换位，画皮，都有时间限制，如贺兰宓那样还要忍受同蛛妖共生。所以对方怎么可能没有代价？我们的生路，只怕就在他的代价之中。”

“是啊，万物皆有代价。”十二楼主看了一眼屠博衍与明月出牵着的手，由衷地一笑，“可无论如何，我们走到今天这个时候，还是值得的。”

屠博衍顺着十二楼主的目光一瞧，禁不住老脸一红。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进了那一片花园之中，说是花园，其实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荒草丛生高过人头，明月出和屠博衍走在最前面探路，时不时提醒众人小心这草开了刃，那种花好像有毒。

“当心！”屠博衍反手一剑插入了一朵花苞里，可他这一下只解决了这一个花苞，旁边更大那个趁机瞬间绽开，一口吞了明月出。

明月出只觉得咕叽一声，好像顷刻之间天地变幻，落入水中。这水粘腻刺痛，应当是有腐蚀性。明月出立刻释放出减速法术缓解了粘水的侵袭腐蚀，脚一勾勾住什么地方，腰腹用力把自己卷了起来。也幸亏她日日都记得勤加练习，因此身手的基本功练得不错，柔韧性和平衡性极佳，否则她这会儿摸不到脚踝就勾不到这朵花的边缘，也就握不住屠博衍的手。

借着屠博衍的拉力，明月出从花瓣口挤了出来，还顺手用鲨鱼皮匕首将那花苞划开。

花苞里的粘水漏了一地，在地上刺啦刺啦腐蚀出一片焦黑。

明月出抹了一把脸，对众人摆摆手：“我没事。”

戚思柔蹭着自己的手：“也就是你了，你看我溅到这么一点儿，就成了这么一个伤口。”说着她伸出手来，手背上果然赤红点点，露出血丝和嫩肉。

明月出摸了摸自己的手：“我也红了，但好像恢复得快。这些应该是食人花那种东西，花苞里面的是消化液，跟化尸水是一个东西。”

“这里花苞可不少。”七楼主掌心的符文写得早，这会儿已经变得很亮了，她抬起胳膊照亮眼前这一片，只见晦暗之中无数花苞潜伏，只等着擦肩而过的猎物。

“我来给烧了吧。”明月出说罢，自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火光一亮，烧起来的颜色鲜明炽烈，竟然是凤凰火。

李仙踪肩膀微松，虽默契地没有说出口，但却欣慰于幸亏有明月出和屠博衍在，这两个人在这种精神世界里一个是镜醒者，不死之身，笃信之力和想象力都很强；一个则出身五臧白国皇族，血统天赋技能便是在梦中尽显所能。

“纵是你也无法凭空创造这样一个世界吧，哪怕是梦境。”李仙踪问。

“除非这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凭借我的记忆，我可以构建这样的世界。”屠博衍回答。

李仙踪转头，眉心一皱：“那你可曾怀疑过，对方与你相同？”

屠博衍摇头：“对方不可能是七弟，他不会亲临险境。”

李仙踪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猜测：“算上鬼神盛宴的助力，连女儿家用的面油都下了料，太子桥的杏花也做了局，这般才能将我们拖入此境，对方的天赋显然不如你。哪怕他化身为魔，血统里的东西却无法改变。这个地方，这些宫阙，怪物，不可能是他凭空想象而来。那么如果这些东西是他的记忆呢？这里就和你的镜湖一样，是他的曾经？”

屠博衍点头：“所以我选了这条向上而行的路，我想到那边高处看一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果是废宫，是哪里的废宫。”

“如果是那瀛山废宫，难道韩三最初的身份是瀛山之人？”十二楼主问。

“你们可曾记得，那个贺兰宓招供之中说起过，香九郎曾经前往瀛洲诸岛亲自采集香料。”屠博衍的记忆力一贯细密，他重复贺兰宓的供词，一字不差。

“啊啊啊啊啊！”明月出简直想要咆哮出声，“所以说我们遇见的那个感觉极其可怕的魔人到底是谁，香九郎还是韩丙庚？”

“哎呦喂你可不要提魔人二字，我总是难免想到矫魔人。”戚思柔扶额。

“诸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七楼主举高掌心，指着凤凰火烧灼过的焦土之上，一道倒塌的廊柱之后，那个打着一把阳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