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完了?”谵兽口中吐出一个声音来。
“是的,但那皮囊与她不配,她应该很快就会再换。”
“她当初看中那个,如今又出现了?”
“是的,但那皮囊难到手,她只怕换不成。”
“无妨,换不成就不换。我只要她活着,至于是人样还是鬼样,与我何干。”那谵兽口中的声音话锋一转,“倒是你,阿三,你可不要给她使绊子。你们的本事不同,都是我的大将,切不可为了争风头,胡扯后腿。”
“我没——”
“阿三,你别忘了,你做什么,她做什么,我都知道。到此为止。”
“是!”
“好了,既然大事已经成,我们就静观其变吧。那位天人回了鬼洛阳,你们不能再有动作,否则露出马脚便糟了。”
“……是。”
矫魔人身边最得用的侍女谧儿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城主府的钟楼之中,时间滴答行走,让这位侍女的皮囊变成了皮肉。然而明月出相信,作为谧儿的那个少女早在中了贺兰宓毒手的那一刻究竟死了。明月出还记得矫魔人府中地下密室里那两具模糊的尸骸。
矫魔人这个主子对此十分伤怀:“她就这么死了,以后有点什么事情,我问谁去?赏她家里人一些钱吧。哦?她没有家里人?她姓什么?”
根据之前苍云海所言,矫魔人最为倚重谧儿,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别说是明月出,就连灵玉都不愿意再花时间给矫魔人,随便安慰她两句就把她丢回她的房间,自去帮忙调查了。
谧儿死了,贺兰宓绝不会死,贺兰宓到底附体了谁?
“画皮什么的可以这么快就换了一张皮嘛?”明月出费解,“我不太懂,这种事情可以和换衣服一样快?”
“所以我想她应该也是用了某一种鬼神盛宴的效果,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新换上的皮囊,不可能全无破绽,或者气息不稳,或者脸色不对,又或者有些错乱之处,只要我们细看,必定能够找到。”屠博衍说道。
“的确,头一次穿的新衣服还会有点不舒服不自然的感觉,何况是皮囊。”明月出信心满满,这一回瓮中捉鳖,总不可能再让贺兰宓逃之夭夭了吧。
虽然是个仆人,但死法惨烈,又牵扯了刺客与钟楼,此事尚在保密之中,因此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进行调查。城主李煜只能宣称因为地动,城主府附近加固法阵,请各位女眷过了晚宴再走。
“从我见到那个谧儿到我听到谧儿的死讯,时间并没有多久。”明月出仔细回忆,“当时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在盘算什么似的。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恨我,琢磨着尽快要把我的皮剥掉换给她自己吧。”
戚思柔搓了搓明月出的手:“没事,李仙踪不是说了,新换皮的画皮总有些不适应,行动该有些疏漏。灵玉正在与他核对名册,等下我们按照名册与那些贵妇攀谈一二,离那么近总该有点儿觉察吧。”
城主李煜似乎很害怕与那些贵妇打交道,抹着额头的汗与李仙踪一同转回,还在感叹:“这么随便的借口,她们竟然没有怀疑。”更有甚者,有几个提问之人关心的也不是怎么需要加固法阵,这房子会不会不安全,而是自己需要几个时辰才能回去,要让家里的仆役送来衣服胭脂,好在这里补妆。
“李城主还是太小看女人了。”戚思柔横了城主李煜一眼,“这借口如此敷衍,漏洞百出,明眼人一听便知道是出了事,因此绝不会不识时务地发问,而缺心眼的人不管你用什么借口骗她,她都不会觉察,自然也不会问。”
这话说得极对,因此当戚思柔和明月出看完了那份名册,以一些小问题做幌子跟着灵玉探问每个女客的时候,的确有不少人一脸若有所悟,极其配合地完成询问,没有半点不悦。
比如城中老牌世家萱草王家的内院当家人王老夫人,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慈祥模样,哪怕让她回答诸如“今日是否有带翡翠饰品”之类的奇怪问题,也答得十分仔细,没有半点怠慢。可哪怕是以明月出的眼光来看,这位王夫人都必定已经看透了情况,知道城主府出了问题,否则也不会让自家的几个未婚的曾孙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这分明就是王夫人知道异状,害怕连累家里的女孩子,让大家聚在一起有个照应。
“多谢王夫人,还请夫人绕过我这一遭,下回若夫人得空,我宴请夫人做赔罪。”女官灵玉屈膝行礼,若人人都如王夫人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那位白发苍苍的王夫人一笑,宽厚地摆摆手:“你去忙吧,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问我,我一个老妇别的做不到,帮你们敲敲边鼓还是有的。”
也多亏这位王夫人用资历辈分压下了不少抱怨牢骚,让灵玉等人的询问顺利进行下去。
其余世家或者豪族见王夫人这位年纪最大的老夫人都没有异议,自家自然也不好出头,灵玉问什么就答什么,就连雪貂谢家这样一贯以清冷骄傲出名的豪族也没有二话,认真地回答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问题都是明月出根据屠博衍的教导现编的,外行人听不出异状,内行人一听就知道是法阵的各种关系元素,听起来也不会觉得突兀。
问完了最难搞定的几位,灵玉送了一口气,撑着桌面喝了一口水:“如何,这几家里面没有吧。”
明月出摇头。
问询这种事情以女官灵玉打头并无异状,加上明月出还可以说她身为中山国公主了解法阵,再加上戚思柔就太打眼了。因此问询小组也只是灵玉与明月出两人,戚思柔则混在女眷堆里暗中观察各位女眷的反应。
可惜刚才问了八家一共二十来人,没有一个有异状的。每个人的语气、反应等等都符合灵玉写的那份名册里描述的,有的人生性泼辣难以相处,有的人身份高贵但性格慈祥,有的人十分骄矜一点就着——
“你胡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女眷们休息的绣轩。
灵玉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嗐,嗐,怎么是王——”
“是刚才那个没脑子的王家小姐。”明月出看着那位红衣少女,这个刺头在席间就与身边的年轻女郎发生了冲突,又受那个小丫鬟挑唆质问出了廖元娘的消息,这会儿又与席位相邻的谢家女郎们有了口角。
“璇娘!”王夫人提了声音喊道。
“曾祖母!她瞧不起我们萱草王家!”红衣少女尖叫着,打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手打了别人,怎么手背发红?”屠博衍眼尖心细。
然而情况变化来不及让屠博衍与明月出多想,这一声尖叫尚且绕梁余耳,那一声耳光爆起,正是对面的小姐反手回敬了那红衣少女一记耳光。
“既然你不懂规矩,我来教你。”谢家小姐一脸冷静,好像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父母生养之恩,苍生皆同。哪怕是贩夫走卒的父母,亦不可轻辱。萱草王家的女儿若都是你这样的教养,我瞧不起它也是正常!”
“灵玉姐,是王家小姐刻薄谢家小姐的生母出身卑微,谢家小姐这才反击的。”一位女官过来低声禀告。
“谢家是貂族出身,来自遥远的北方,谢家小姐行长,性子冷淡,但行事沉稳利落。”灵玉想起名册上的简介,“萱草王家则是洛阳土著,是洛阳城历史最悠久的花草妖族,最早迁来洛阴,内院当家的王夫人温厚慈和,因此王家孙辈与曾孙辈的小姐们养的颇为骄纵。”
只是骄纵但没有骄纵的资本,被谢家小姐打了一巴掌以后,王家小姐立刻大哭起来,双臂交叠挡着整张脸跑了出去。
“我们过去看看。”屠博衍心细,“她被打了一巴掌,应该捂着挨打的左脸,为何左右脸一同捂住,还用胳膊帮忙挡着?”
明月出应了一声,对戚思柔打了一个手势,屏住气息跟上了那位红衣王家小姐。
明月出屏住气息是为了防止自己暴露行踪,但几步之后就发现对方应该发现了自己,因为那位红衣王家小姐在明月出跟上来以后立刻加速,一边跑一边推倒了旁边的屏风博古架等拦住明月出的去路。
这三下两三的拦阻物拖慢了明月出的脚程,明月出不再托大,连忙换了屠博衍上线,气息也不藏了,脚步声也不收敛了,屠博衍直接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腿上,以生平仅见的速度跟了上去。
那位王家小姐跑出一段,腰肢突然古怪地一扭,好像是下半身交给了另一个灵魂似地,上半身还在慌慌张张地遮掩头脸,下半身却以一种野兽般的步伐,毫无仪态地狂奔起来,速度又再度加快。
只见那位王家小姐七拐八拐冲到了楼梯口,对守在那里的柳家侍卫怒吼:“我在这里不过是受辱!还有什么意思!让我回家!”
“城主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柳家侍卫不为所动。
那王家小姐捂着脸尖叫:“我不管!我要走!你不让我走就是折辱我!我会死给你看!”
柳家侍卫只是往廊柱那一侧走了两步,拦住了王家小姐跳楼的去路。
“你们欺辱萱草王家!我死给你们看!”说着,那王家小姐猛地冲向廊柱。
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衣王家小姐露出了半张脸来,只见那娇俏脸蛋的额头裂开一道血色缝隙,里面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涌动欲出。
“是她!果然是刚换的皮不好使啊!”明月出喊着,屠博衍立刻追上了去。
王家小姐这一冲来得突然,力道又大,结果却被反应极快的柳家侍卫正正拦住,抱了一个满怀。
明月出一口气松到一半又卡在嘴里:那王家小姐被柳家侍卫紧紧箍住,这一下竟然出现“咕叽”一声,王家小姐的双臂一软垂落在身侧,整张脸裂开,挤出来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啊!”饶是柳家侍卫看见他怀里的东西,也忍不住大声惊呼。
那软趴趴的不过是一张皮囊,一个矮小的影子从皮囊里冲脱出来,顺势攀上了廊柱,又跃到了另一个廊柱上,不过这么一两声惊呼的时间,便已经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