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凉——”
皇后王神爱的声音破碎颤抖,瘦削脊背撞上乱石板,皮包骨的身子与石板相撞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心惊。
更令人心惊者,已经一刻钟过去,白马儿却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在一周目之后扶着皇后的腰肢,坏笑着问:“下回再见不知何事,你又不肯经常宴请白马山庄。”
“你不要说笑。”王皇后语带薄责,“败坏宗室声名,皇权动摇,纵我不怕死,却也不该为了你我私心连累国家动荡,百姓雪上加霜。”
“我的皇后娘娘果然心怀天下黎民百姓,是我的好皇后。”白马儿语气更坏,“好娘娘,这回让你在上。”
“无论如何,便是将来有一日事发,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便是将我赐死,那也是我死,你不可以连累无辜,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王皇后最后一句字含在嘴里嚼着皮肉,惹得白马儿雪雪呼痛。
“好娘娘,你可果真爱我?”白马儿声音一颤,似乎又被咬住什么地方,“好娘娘,这地方领子可遮不住。”
“那你来,我可不挑地方!”王皇后哼了一声。
“你最爱那一口,我又怎会不应。”白马儿的声音一路往下滑,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
白马儿喘着气,“如此,你可会更爱我一点?只有我能这么心甘情愿地伺候你吧?”
“爱与不爱,我不懂,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你也不要问。”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听起来才冷静了些,“从我出生在王家,就已经没有这个本事能留住一颗诚心爱上什么人了。从我被当做祭品送到宫里,我就已经死了。你爱上的也不过是我的魂魄僵尸罢了。”
“没了你,我也不过是中了尸身魇的可怜人。”白马儿话虽这样说,语气里却兴奋多过怜惜。
“行尸走肉,生化危机,温暖的尸体,嘿嘿,和丧尸做这件事情,你觉得高兴?”王皇后语出惊人。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说想要看看外面的样子,我弄来了你说的望远镜;你说不要嫁祸别人连累无辜,我在青桔和枳实里下的料也没有用上;你想看杂书,我连干家的传家宝都淘弄来送你,我处处依你,你再这样便是——”白马儿语气似有不悦。
“不识好歹?”王皇后似乎是笑了起来,“可我偏偏就是这样被憋疯了的人啊。你若不喜欢,大可就此离去,或者干脆杀了我。反正你最近的行径已经足够疯狂,你都不顾白马山庄了,我怎知你想些什么?我在宫中坐井观天,又怎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日你洒尽妖气遮天蔽日吓住了宗室,堵了他们的嘴,我又能说些什么?!”
“娘娘息怒,那不都是为了你不受委屈么。至于白马山庄么,那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怎么能和我的娘娘比。”白马儿语气一变,又好声好气地哄了起来,“你若喜欢那些西洋玩意,我拆人联络庾——吩咐那万氏女,再献些出来便好。若你想出来透透气,反正连王家的老家伙都被我用图谱贿赂,他不发话,谁敢置喙?你尽管出来便是,你身边老家伙放的女官,绝不是威胁。”
“若不能永远离开,不过一两天,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还能为我争取到双休,争取到旬日休沐?”
“你总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偏偏我就最爱听,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今白马山庄已经没有人能反驳于我,我便是偷你出来又如何?总归晋国非人势力不强,人族么,只要能弹压了门阀贵族与掌兵的宋王等人,晋国便尽在我手。好皇后,我要这江山能做什么,我是为了你啊!”
“你若想入地狱,我陪你便是,唯有一点——”王皇后一瞬间跋扈飞扬,有了天家皇后,豪门贵女的气势。
“知道了,绝不连累无辜,绝不戕害黎民百姓。”白马儿敷衍地背诵。
“也不要去害他,他只是个孩童。”
“好好,知道了。不过你这般护着他,莫不是其实你已经尝过——”
“大胆放肆!”
“好好,我不动他,不过借个自称而已,你真是要命的妖精……”
这等尴尬难熬的情景如今已经不再尴尬难熬,因为刚才白马山庄魁首与晋国皇后的对话透出无数信息,此前白马山庄的一些举动都有了落实处。
“可白马儿高傲且掌控欲强,难道他会真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只为了王皇后?”明月出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甜,白马儿勾结韩郎君,搅和到用人命做邪阵的案子里,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得到晋国皇后。更何况他已然得到了晋国皇后——“白马儿可不像是会为了什么夫主名分,就搞这么大阵仗阴谋的人。”
明月出试着理清刚才的信息量:“如此说来,他山庄的地热,瓷窑,都是为了炼制妖鬼所用,红叶山亦是他的地盘,他的灶台。姑获女妖或许听命于韩郎君,但最终幕后之手是他白马儿?”
“你可曾记得,白马儿穿过一件稀有绸缎的袍子,与那贺兰宓相同。”屠博衍提醒,“谁人让贺兰宓成为妖鬼?难道也是白马儿?长安城也是他的阴谋?”
“若是这样,他布下的阵可够大的。”明月出哼了一声,“没想到晋国魁首是个情圣。”
“你信,我都不信。”屠博衍习惯性嘲讽。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明月出立刻反驳。
两人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让屠博衍不得不提起一口气,拼了老命稳住他的法术。只是有了这一下,两人都深知大事不妙,他们委实错估了情况,如今熬不过白马儿的时长,要暴露了。
“屠博衍,你还能坚持多久?”明月出惊慌。
“不知,但绝不可能再撑过一刻钟!”屠博衍咬牙。
“罢了,不行我们就——不对,我们两人一身,和他们不一样,实在做不成同党!”明月出想出的主意立刻就馊了。
“若真到了那一刻,你完事别管,只管念清明咒!”屠博衍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月出立刻闭嘴不再打扰,可同知同感却让她与屠博衍一同体会那种读秒的窒息,他们就像是坠落悬崖掉在了一颗歪脖树上,听着那棵树马上就要断了,无能为力,只能等待致命的坠毁到来。
这一秒,是一根分叉掉入了万丈深渊;又一秒,是主干传来吱吱呀呀不堪重负之声;再一秒,是咔嚓一声一道裂痕出现在眼前。
明月出坐在副驾驶也能感觉浑身冷汗,她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让白马儿一刀宰了算了,等三刻钟还能复活,也好过这种零碎折磨。
“不可,他若得知你可复活,只怕就要——”屠博衍拦住明月出的念头。
死而复生的辰沙之体,其中玄妙尚无人窥知,若真的被白马儿这种野心家知晓,只怕当成是实验对象折腾都算是轻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天啊,他赶紧被坐断了算了!”明月出最不能忍受的便是闹肚子时排队等厕所。
然而当那一刻真正到来时,明月出却觉得自己与屠博衍都异常平静,不过是等着树断那一刻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又有什么值得畏惧呢。
“咦——”白马儿的声音率先响起,“阵外有人。”
屠博衍也循声看去,果然在乱石迷宫附近一处杂草丛上,气流微颤,正是法阵被惊动的模样。
“好娘娘,快些收拾吧。”白马儿的声音冷静下来,“现在可不是被发现的时候。”
“你不是说这是自鬼神盛宴而来的,又借宫宴做了那么多布置,怎么如此轻易被人发现?”王皇后语气略显鄙夷。
那气流颤动更甚,隐约有人声传来:“回天人的话,此地本是宫中一处废弃之地,不该有这等古怪才是。容奴婢探查一番,天人请靠后。”
王皇后声音一紧:“是连公公。”
白马儿似乎也十分忌惮这位内监,连忙拉着王皇后顺着来路离开。
在王皇后的裙角离开那片乱石迷宫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空气裂响,屠博衍一把扶住乱石才堪堪站住,一抬头那处气流颤动也龟裂开来,露出了李仙踪的面容。
屠博衍对李仙踪做了个手势,李仙踪了然颔首,对那位大内高手开口:“此阵极古怪,还是我先探查一番,免得连累无辜性命。”
那位连公公欣然同意:“天人一番慈悲心肠,老奴替崽子们谢过了。”
李仙踪淡定迈过拿出裂口,一边缓步检查乱石迷宫,一边听着阵外那一群内监的动静,过了片刻才开口:“六殿下,你们这是又死过一次了?”
屠博衍慢慢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仙踪应下:“一会儿若遇见人,便说是明月对法阵颇有见解,是来帮忙的。”
屠博衍吐出一句:“何须你说。”
李仙踪一笑:“看来你们在阵中见识了不少糟心之事,不如说来听听,让我开心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