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时期是明月出老家网络上评选的“最不想穿越榜单”上面，排行数一数二的时代。商朝之前，那简直就像是神话传说，别说本来就记录不多，就算有也多半是后人所记，彼时究竟如何无人知晓，穿越过去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商朝开始虽然各类记载纷纷冒头，但因为商朝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和那些充当各色秘闻载体的甲骨卜片和青铜器，让这个时代显出了某种无法控制的魔魅，若是倒霉身份不高，只怕就是做祭品填坑的命。

进入了礼乐文教的周，不管是东周还是西周，至少很多典章制度趋于完善有迹可循，但哪怕是周，也不是吃货的上选。周天子才能吃得起的八珍大半也是黑暗料理。哪怕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绝代佳食，更有甚者，还有一些让人听了都觉得疼的食材入菜，比如传说之中吃了可以巧比苏秦张仪的美人唇。

此前明月出曾听原本要负责祈福宴的大师傅说，要是上一道美人唇。根据明月出所知，这种美人唇可不是美女的双唇，而是一种大猴子之类的嘴唇，这种通体金毛的漂亮动物在后世被当做是保护动物终于有了猴权，可在这样非人连人都照吃不误的六合，被割取双唇之后又被开瓢挖脑，千般美貌也不过是一盘菜罢了。

美人唇，就是漂亮的金丝猴的嘴唇。

来自二十一世纪信息时代的明月出想想金丝猴们温顺闪烁的模样，就觉得这道菜太丧病了。

所以在她的努力游说之前，这道美人唇变作了美人煮。

说是美人煮，里面煮的美人是一种药草，与人参差不多，通体粉红，生出人形，叫做美人参。用这种参煮了鸡肉，清清淡淡吃一口，倒是很符合今晚在座各位贵女的饮食习惯。

与美人煮做邻居的烤盘上放着八珍之一的肝膋。

肝膋多为犬肝膋，取肝洗净泡过药酒，再用猪网油包裹扎紧，在火上灸烤使网油融化，浸透肝脏肌理，使得表层脂肪焦脆，内里肝脏更加滑腻细嫩。炮制过的肝膋放在烤盘上灼着保持温度，蘸取搭配的酸味酱齑一起吃。

最绝的还是和馍片一起摆在豆上的鱼肠糜。这种东西和馍片搭配的原理就像是炸窝头配臭豆腐，需要将鱼肠糜抹在炸馍片上食用。

馍片容易理解，是炸过的馒头片，但鱼肠糜的做法却比臭豆腐更暗黑：将大鱼的肠子肚子之类的内脏挖出来埋在地下，任起腐烂之后拿出来加入佐料搅拌成泥，那味道用戚思柔的形容最精准：“抠了八郎的脚丫子泥加点儿盐”。

这种菜肴哪怕再古典再有气质再高级，也无法引起在座锦衣玉食的贵女们的青眼，所以大家都是略沾了沾那口汤，任凭肝膋烤糊，脚丫子泥，哦不，鱼肠糜放凉。

在这种黑暗料理的陪伴下，子时终于到了。

亥时最后一刻钟时，便有人搬来大匹锦缎帷幔，将整个女席包裹其中，又将许多镜子放在帷幔内侧反射月光，把帷幔里越发照得明亮晃眼。随侍食案旁的城主府侍女们点起了长脚鹤灯，这一点之下大家才发现鹤灯与鹤灯之间又千丝万缕相连，随着灯烛点起，小小火苗流窜过千丝万缕，在半空之中织造了一副灯火锦缎。

“虽然这里没有那种装饰用的挂灯，但这种比挂灯更漂亮啊。”明月出看着那些火色丝线，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丝线，根根分明互不乱缠，偏偏又距离很紧，且一根一根燃着火，明明没比头发丝粗，火苗却久烧不灭，偶尔还会爆起一点灯花，噼噼啪啪像是烟火一样好看。

明月出瞄了一眼远处时刻准备着的水龙队，和屠博衍感慨：“李煜做事还是很妥当的，这样的布置美则美矣，也有安全隐患，有水龙队就安全多了。”

屠博衍抬眼看了一眼那些烟火线，嗤之以鼻：“这是海中一种鱼的鱼筋，燃点极低，才三十几度，鱼的油脂做灯，燃火久灭不熄，哪怕落在身上也不过是一团暖意，有什么可怕的。”

“三十几度，那不是体温么？”明月出吃惊，“那的确很低了。”

“所以在南海沿海有些富贵人家用这种鱼的油脂做灯烛。”屠博衍解释道。

“这样的确又明亮又安全。”明月出点头。

两人边说边看着眼前帷幔之中一片光华璀璨，灯火跳动之间，美人面孔更加美艳绝伦，哪怕是明月出这样见过世面的人目睹这样的美景也觉得摄人心魄，难以移开视线。

子时将到，灵玉带领的女官们身着礼服，指引着贵女们按照指定的位子站好，听好指令。

比起前面两夜的吵闹，这些贵女们的确安静不少，至少因为被人挤了一下叉腰骂人的人是没有的，除了那位花姹紫被蹭到鬓发，不得不唤来梳头娘子拢了拢以外，其余贵女都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位子站好，也各自整理衣冠准备行礼祈福。

明月出头两天虽然没跟着行礼，但热闹是看了全篇的。古人虽然没有时钟，但计时依旧精准，更漏一到，随着礼馆的唱声，这一波所有的贵女都纷纷弯腰福礼，一礼下到膝头，头顶光芒大盛。明月出自己行礼不能四下乱看，但有屠博衍这个脑洞里的外挂帮忙，还是瞄到头顶鱼油灯光大亮，有帷幔映着，好像月光突然近前，视觉效果拉满。

就在这光芒炫目的瞬间，屠博衍敏锐地看见一道火光爆起。

不同于鱼油鱼线那白亮温暖的光芒，这一道火光更加白亮且浓郁，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一瞬间屠博衍低吼一声：“不好！是黑渺火！”

明月出记得这火的名字在火神庙的时候听过，似乎是——致盲的！

这一瞬间的白光在帷幔之间来回折射，显得火光火势更加炽烈，照得满地贵女都一脸茫然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偏偏帷幔那般厚重，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这一群人连礼官在内都看不清楚了。

“没事！”明月出只是适应了一下，便立刻恢复视线——说是恢复视线也不准确，她只是在一片亮白之中看见无数人影耸动，其中一道人影从某个缝隙闪身进来，朝着自己抓了过来。

明月出一俯身躲过这一抓。那人影也极迅速，脚下一带，想要绊倒明月出。明月出也算是被屠博衍训了一年多，这等雕虫小技自然不会难倒她，她闪身一让，与那人影过了两招。

人影虽然身手灵活，但似乎不算太懂武功，招架不住明月出的连招不说，还有点往回缩的迹象。

一想到此人可能是韩丙庚或者贺兰宓，明月出怎可放过，她伸手朝着那人影所在之处探出手，这一下正抓住那人影的胳膊。谁知这一入手明月出道了一声不妙，这哪里是人的胳膊，分明是塞了棉花。

果然这一下人影金蝉脱壳，又一个纤细矮小许多的人影钻了出来，反手一推。明月出脚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看满眼蓝线，正是法阵启动的预兆。

“我来。”屠博衍的声音沉沉响起，明月出安心不少，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东西，咬牙道：“若真的是她，这一次一定了结了！”

“好。”屠博衍应到。

两人这一段对话说完，那种经过转星阵的轻微失重感出现，再恢复视线时两人已经面朝大海，不知置身何处了。

“她以为我们看不见。”明月出说着与屠博衍换了手，一脸茫然地伸出手轻唤礼官和灵玉的名字。

那娇小人影走上前，握住了明月出的手。

明月出心里一揪，眼看就要颤抖起来，屠博衍一句清息咒念出，把她的寒颤压了下去，明月出心头微松，装作将那人错认成花姹紫的样子，歪头问：“花小姐？怎么回事？”

那娇小人影握了握明月出的手，牵着她往一个山洞处走去。

明月出看着她的背影，感慨万千。

难怪此人自从发现明月出是最适合的皮囊之后，便千方百计不惜与韩丙庚为敌也要抓她，不适合的皮囊竟然如此恐怖，而不适合的皮囊真正的主人，又是如此可怜。

那皮囊明月出再熟悉不过，可如今却像是过大的衣物松垮垮打着褶子堆叠着套在贺兰宓身上，看起来诡异至今，也令人心痛至极。

那曾是多么明媚鲜艳的人物，美貌灵巧，勇敢又懂事。

为什么这样美好的人会一再遇见这种事情，先是与之私奔的情郎负心薄情，又有夫君被人替换了灵魂，变成了庸庸碌碌的花妖，接下来被人欺骗灌下毒酒，怀了一个怪物，生出珥蛇险些失去性命，好不容易痊愈回家，终于有机会与真心疼爱她的人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却被贺兰宓抓住夺取了皮囊。

为何红颜如此搏命？

明月出只觉得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一刀捅死面前这个穿着别人的画皮的怪物！

“时机未到，要忍。”屠博衍自知演技不如明月出，他只能尽量劝她，“既然要为那些枉死灵魂报仇雪恨，便要一击得中，让她永世不能翻身。”

明月出咬咬牙，吞回嘴边的话，依旧装作是看不见东西的模样，跟着贺兰宓走向了那个山洞。可她终究不是真的看不见了，她盯着贺兰宓层叠皮囊，压得心头那一股火烧得灼痛难当。

那个与她们同住，一起饮酒大笑的侠客女郎，终究还是被害死了。

红拂姐姐，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