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天,大郎决定用剩下的材料做点儿馄饨,加了高汤紫菜虾皮,就这么凑合了一顿。
月上柳梢头,七嘴八舌都歇了场子,大家各自去睡觉,昭阳巷也安静下来。
明月出做完了每天的功课,练了该练的法术,正要脱衣服躺下,就听见有一阵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尖利脚爪划过院子里铺的石板,落在耳朵里格外磨人,好像是什么动物四爪乱蹬,正在玩命地跑。
明月出起身顺着声音摸过去,脑洞里和屠博衍说着话:“是什么小动物跑进来还是怎么的?”
屠博衍哼了一声:“那你要先问问四喜。”
两人一身一路摸到他们的库房里,明月出提高了灯,摸了摸一个腌黄鱼儿的坛子,坛子已经空空如也,但是坛子口却留了一圈儿痕迹,摸着这圈儿痕迹,屠博衍松了一口气:“没事,很小。”
明月出仔细看那痕迹,像是用什么东西磕在了坛子口,一圈几口牙印,印子很小,想必那动物的嘴巴也不大,自然身体也就大不了,于是她也放下心来。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厨房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呃,六郎买了好多活虾还在里面养着吧?”明月出想起,“生吃鲜虾,这也是个会吃的。”说罢,明月出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库房的门。
厨房因为养了昨儿买的鱼虾,腥味较重,光线也比别的库房暗了许多,明月出走到声音发出的角落,听见噶几噶几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大吃大嚼,而且伴随着嚼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些时不时传来的磕碰声。
明月出提灯一照,和四喜撞了一个对脸。四喜一脸淡定,正在抓着一个小动物大吃大嚼。那小动物看着不大,长长一条脖子软软地垂下来,要不是还连着一个王八壳儿,明月出还以为四喜在吃蛇。
“好像是李宝盆家里的面包虫,哦不,那个什么甲,是跟跑出来的跟着我们的车回来的吧。”明月出猜测。
“不,那不是普通的金甲,豆甲,鱼鳞甲。”屠博衍语气有点沉重,“那是麝香甲。”
“啊?”明月出不想伸手去抢四喜吃了一半的小王八。
四喜见主人没有反对,又继续噶几噶几地吃着,最后吐出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乌龟壳儿。
那是个和金甲一样的扁壳,与其说像是乌龟,不如说像是壳儿很硬的鳖。整个壳儿是黑色的,在灯光下莹润如墨玉一般,好看极了。更好的是这壳儿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那味道就像是上好的墨汁,上好的颜料,花了一副山水画,画是香的,山水也是香的,让人无端端想起春天的溪,夏天的海,秋天的河,冬天的湖,水气氤氲。
“这是麝香甲,一种十分珍稀的甲类。最有可能修炼成玄武,每隔百年会换壳一次,换下来的壳儿是最上等的香料,贵过龙涎香。宫中曾有几个这种甲壳做的西洋钟,价值连城,便是百达翡丽也比不上。”屠博衍也深觉无语,“或许是李宝盆家养了这么一只,大约是要换壳了,饿得狠,便藏在厨房里找吃的,谁知道被我们收拾东西带回来,它在厨房里偷鱼虾吃,又被四喜发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它就变成夜宵了。”明月出语气更沉痛,“四喜,你吃了一个百达翡丽,你知道吗?”
四喜歪头舔爪子,眼睛亮的可怕。
“罢了,这东西既然是香料,四喜这种食香的狻猊又怎么会放过。”屠博衍倒是很宠爱四喜,不忍苛责,“横竖李宝盆不知就算了。”
“你也学坏了。”明月出把四喜抱起来,“好了,别在厨房捣乱。回头让大郎饿你几顿。”
四喜打了一个饱嗝,在明月出怀里蹭了蹭,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明月出从早市买东西回来,拎着两条大王鱼还没进厨房就被四喜拦住。
这狻猊双眼放光,两口就把大王鱼给吞了。
明月出和六郎目瞪口呆。
四喜则好像完全没吃饱,一晃尾巴拦住了大郎,将大郎怀里那坛子香草橄榄油浸鲟鱼肉给拨拉洒了,鲟鱼肉那种味道淡然鲜美,没有丝毫腥气的香飘了出来。四喜则蹲在地上,十分欢快地大吃大嚼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坛鲟鱼肉吃完了。
“四喜,你这是怎么啦?跟了哪个野猫怀啦?”戚思柔也觉得奇怪。
“柔姐,四喜是公的。”明月出扶额。
谁知四喜听见戚思柔的声音,嗷呜一声扑上去,把戚思柔腰间的香囊也给吃了。
“我想起来了,四喜莫非是进入了新的生长期,打算吃饱了去冬眠?”屠博衍恍然大悟,满声满口都是惊喜。
“这都大年二十九了,冬眠?!”明月出纳闷。
“类似于冬眠,或者说结茧而眠,这是这类会羽化的神兽专有的。”屠博衍很兴奋,“等到它吃饱了,它就会去睡觉,要睡很多天,醒来后便是一个新的形态。比如它吃得麝香甲,一旦醒来就会脱离原来的模样,变成玄武。”
“……这得吃多少才能冬眠去?”明月出问。
屠博衍不知:“我没有体验过,不知道。”
废话,你又不是神兽!明月出无语。
四喜努力用脑袋顶着明月出的小腿,咕噜咕噜叫着,好像在表示还没吃够。
“它没吃够。”明月出发愁,“这可怎么办?”
“赶紧,有啥给啥,把香料也都拿出来,别回头一激动把我们吃了。”戚思柔失笑,率先回房端出来一匣子香料。
明月出一看,正是李仙踪自己做的,送给戚思柔做礼物的。
“柔姐,下血本了啊。”明月出笑。
戚思柔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我其实不爱用香,正发愁没地方处理呢。”
王神爱心领神会:“我懂,直男送的无用之物,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戚思柔点头如捣蒜,将那匣子打开推给四喜。
秒没。
众人听闻四喜食欲大爆发,都乐颠颠地来投喂。
戚思柔贡献了不少香料,李仙踪也笑笑没反对,自己还画了不少符纸给四喜吃,说是可以增强满足感。
然后四喜就吃了李仙踪一个紫铜香炉。
大郎没什么香料,便喂了许多食材,最近在渡口买的海鲜都交待进了四喜的肚子。
二郎本来以为他既没有食材也没有香料,四喜总不会找到他头上,谁知道两个檀木手串被啃了,索性只能拿给它吃。
四郎五郎六郎都自掏腰包,差了腿儿快的十三郎买了吃的来,一块一块丢着喂。
十二楼主和七楼主有些存货,尤其一块很大的楠木香让四喜吃得呼噜呼噜,然后就把人家七楼主的香炉也给吃了。
最后四喜还吃到了大户,王神爱的胭脂水粉不是凡品,几瓶子擦头发洗澡的香露也被舔得干干净净。
明月出最后还在云猞背囊里翻出来所有沾着香味儿的香囊,香料,药品之类,一股脑塞给四喜。
就这样狂吃狂喝了一天,四喜终于在差点把四郎吃了的黄昏,感觉到了满足,舔了舔爪子,占据了明月出床榻的一角,枕着自己的尾巴睡着了。
果然和屠博衍说的一样,一道朦胧光晕笼罩在了睡着的四喜身上,让它看起来好像睡在了一个茧房之中。
按照常规生长周期,狻猊从加菲猫的兽型幼年体变成兽型成年体需要一百年,但因为四喜吃了李仙踪的香料,吃了珥蛇,又吃了麝香甲,等于是给他点了加速键,所以它才会在两年内突然爆发食欲,准备“冬眠”。
“让它睡吧,等他睡醒就会变成狻猊的下一个形态。”屠博衍十分期待。
“什么样?人么?”明月出好奇。
“那倒也不是。狻猊的下一个形态,其实很像狮子。”屠博衍说道,“狻猊望香而生,长角狮子的模样是它兽型的成熟体,可以口吐芬芳——”
“噗哈哈哈哈哈它还会骂人不成?”明月出笑得直不起腰。
“是的。”屠博衍肯定道,“它的兽型成熟体会说人话。”
“……”明月出不说话。
“而兽型成体亦会在下一个百年进入冬眠,再度羽化,等着一次羽化成功,狻猊便彻底成为人形,便是我们见过的香家人。”屠博衍继续科普。
“就,香九郎,香雪郎那样?”明月出想想,感觉有点诡异,家里养的猫突然变成了帅哥,这怎么说?这什么剧情?
“你想多了。”屠博衍语气有点酸,“并不会突然变成帅哥,而是会化成幼儿,要吃要喝要哭闹。”
“呃,也就是说,你我要一把屎一把尿把它养大,嗯,就跟养儿子一样。”明月出想想有点头疼,“那还真的,这么养大了,自己的儿子长得再好看有个屁用!”
“……绝大多数非人皆是如此,需要成熟以后化形,哪怕是狐族也一样。”屠博衍想了想,“唯有乘黄、银狐这样的厉害角色,才能直接生出婴儿,外表与人类无异。”
“嗯……”明月出想的是李仙踪和戚思柔,万一戚思柔怀孕了,先不说是不是混血孽障,就说生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狐狸,那得多诡异。
“乘黄不会。”屠博衍敲黑板划重点。
“好了,我就随便脑补一下。”明月出也知道自己的脑补有点惊悚。
“所以景云与十二楼主所料,当与我相同。”屠博衍换了话题。
明月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们仨密谋了什么事儿吗?”
屠博衍解释:“你或许忘了,四喜并非是普通的狻猊,它是香十郎。”
明月出脑子嗡嗡的,可不是,这只加菲猫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神兽,它是从小芳姑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香十郎本人。而香十郎离家出走,不惜找一个村妇借腹生子,重新投胎,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到底是躲着谁?那天晚上香九郎为何前来催生香十郎?他们是一起密谋了什么,还是本就一丘之貉?又或者香十郎就是害怕香九郎才要重头做人?
“这件事情必须瞒住。”明月出立刻起身。
“不用,我想景云与十二楼主都已经吩咐好了。”屠博衍很淡定,“不管四喜睡多久,它冬眠羽化这件事情不会传出这个院子的。”
明月出想着前阵子还在遛狗,有心把这一段圆过去:“龚七郎也是见过四喜的,就说四喜闹了狗瘟猫藓的,在家里养着。也不用特地说,就对话里夹带一句。算是个铺垫吧。”
“我记着,明天和景云说一声,他自然会安排好。”屠博衍应下。
“所以,等到四喜再度醒来,我们就能听见香家秘闻了?”明月出感觉在危机之外,一股八卦之火也在心里熊熊燃烧着。
“……行吧。”
“好了好了不说了,明天就是年三十了,今晚你答应我的,你赶紧的!”明月出兴奋地搓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