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京长安城有东西两市,东市又名东都会,做的是一等生意,来往达官显贵,贵气升华;西市别称利人场,汇聚四海商贾,胡姬酒肆,宝货繁杂,赞的是八方来客,万国来朝的无边热闹。这一东一西两个偌大坊市,就像是长安城里风情不同的两位绝色美人,一位端庄华贵,有令人不敢凝望的高华淑丽,一位鲜活泼辣,有让人叹为观止的异域风情。尤其是宵禁更鼓起,东都会的贵妇还要自矜身份,眉目掩在幂离之后,利人场的胡姬却已经在花灯下挽起烟纱半臂,旁若无人地活色生香。
今日是利人场一间酒楼制新酒的日子。酒楼名唤戚家酒楼,东家是一位北地来的女郎,美貌非常,因素日乐善好施救助有困难的平民女郎,得宫中天后武皇后一副手书做牌匾,唤做胭脂英雄。戚家酒楼今日得新酒,白日里便大请美人,于丝竹声里轻歌曼舞,为这名唤歇芳露的美酒造势。如今虽禁夜闭坊,利人场内月白楼里却依旧是人声鼎沸,那容貌漂亮俊俏的大掌柜卷着袖管,亲自带着茶酒博士下场,吆五喝六声里美酒灌入人肠。粗粗一望去,像是一幅鎏金箔贝的细工画卷,人面如花,灯烛入画,金闪闪地刺着人眼,衣香鬓影里,许多闻所未闻的美食樽于富丽器皿里流水般地端到客人们面前,那刚刚灸好的驼峰,脂油还滋滋地冒着火花,那酥酪打得绵密,雪山似地堆着,山尖儿上的樱桃红艳艳颤巍巍,让人不由得便联想到那擎箜篌舞羽衣的舞姬,不知道她们纤弱无骨的腰肢弯下来,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芳华。
“这位女郎滴酒不沾,佳肴不碰,可是不合口味?”猴儿精的小跑堂对她挤眉弄眼,表情又活泼又好笑。
她只觉得袖子一湿,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倾覆,那淡琥珀色的歇芳露已经折在了袖子上,殷红宫装深泽一片,露出袖子里贴着手腕收着的匕首形状。
“来尝尝今日配酒这灸驼峰,烤得好手艺,还烙了一句歌舞文章。”漂亮俊俏的男掌柜缓步绕到她身边翩然落座,切下滋滋作响的驼峰,片若薄云铺在她的碟中,又折袖为她斟酒:“既是相逢便是缘分,女郎请满饮此杯,天大地大皆为四海,海中游鱼何须惆怅。”
“你说的很是。我不过一鱼虾尔,何苦去愁龙凤事。”这话说得豪气,她接过羽觞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一热,而后便有馥郁香气自唇齿间逸散而出,满口满心仿佛是百花绽放,不由得心生喜悦。
是了,她被召入宫中,原就是家族所愿,盼着她用她的青春美貌留住垂老的帝王心,盼着她能分去宠爱,为家族赚得幸运与威名。
是她不愿吗?非也。她愿意的很,她这样的倾世姿容,本就不该赋予凡俗男子,不管是什么王侯将相又有什么福气消受?她真心所愿者唯有阿兄一人,可那并不可能。她与阿兄哪怕此生不负,也要各自嫁娶,永远变成一桩权贵之间压低声音讨论的秘闻传言,永远见不得光。
阿兄为了护着她不惜自污,她难道就不能为了保住阿兄的富贵,握住这大唐的天子,让这位老龙赐予阿兄无边的权力和财富?
有何不能!
可她偏偏算错了一个人,那宫中的女主,当今的皇后,并不是凭着君王的宠爱留在宫中呼风唤雨的!那竟然是个手握权柄,势力不亚于君王的女暴君!女暴君看透了她的野心,她能怎么办?
女暴君容她忍她,无非是因为她尚且青春无敌,又大把时间精力与她的母亲对抗。多好笑啊,她的阿姨利用她来分薄她的母亲所获得的宠爱,多愚蠢啊,她的母亲以为只要获得君王的宠爱就能取代她的阿姨,变成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清楚地听见她的阿姨武皇后对身旁的女官说:“韩国夫人不足虑,贺兰氏亦不过猫狗。”
猫狗。
她的母亲在皇后眼里还能因为亲姐姐的身份,沾一点点感情份量,她呢,她就是猫狗,连个人都算不上。
这样狠毒的强权者竟然会为了这么一家酒楼的女东家赐匾,从前她不理解,现在她来了这酒楼,或许明白一二:这酒楼里的人有种无人不可帮的憨傻,不管是流落街头的女乞儿,还是与亲人失散的媳妇子,只要见到了,这酒楼里的人总要问一问,就连她的这点落寞都被人看在眼里,借着斟酒劝她一劝。
越是高高在上精于算计的人,就越会为了路旁这一点点善意感动?
她冷笑一下,可惜了,她学不会做这样的人。她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可以用她的美貌与笑容握在手中。
皇后的喜爱没有用,皇后的看重才有用,皇帝的宠爱没有用,皇帝的宠爱带来的权势才有用。她会做个皇后用得顺手的刀,当刀刃诛尽一切障碍,成为皇后的心腹,便是反刺皇后取而代之的时候。
要么登上权力的巅峰,要么死。
可是死亡那么痛。
毒酒入肠,像无数把小小的刀子,刀尖剜着心,刀刃割着胆,反复凌迟,永不休止。那短短几个时辰,比一生之中遭遇过的所有的痛苦加在一起都更可怕更漫长!
最终拯救她的也只有她见不得光的爱人。
阿兄偷偷潜入,将他的婢女刺死,将她抱出去,将那间屋子付之一炬,对她说:“别担心,他们找到尸首以后,会以为那就是你。阿兄带你走,从此你就自由了。”
那又是一场剧痛,比死亡更痛,但痛过之后她便成了非人,比人更强大,更貌美,更长寿的非人!
她简直要高兴疯了!
哪怕阿兄对她说,因为鬼神盛宴的法术还没有完全研究清楚,她不能完全变成非人,只能变成画皮皮囊不能长久,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比人族强壮,只要她能留在阿兄身边,只要她有机会复仇,向她卑劣的家族复仇,向她贪婪的族人复仇,向她愚蠢的母亲复仇,向令她痛苦的君王复仇,向令她肝肠寸断的皇后复仇,那就足够了。
然后她发现,她的阿兄,她的爱人,为了她委身于更强大的非人,变成了对方的金丝雀。不过这也没关系,她可以慢慢蚕食对方的权力,偷取对方的力量,最后替代对方存在。到了那个时候,她的阿兄就是她的金丝雀了。
她自己的皮囊坚持了两年,两年之中阿兄为她找到了时辰匹配的皮囊,于是新的画皮又用了一年半,接下来的事情不太顺利,她的躯壳有些崩坏,她不得不用土蜘蛛来维持躯壳的存在,再披上并不那么匹配的皮囊。那些美得各异的美人画皮都不能持久,而最有希望的皮囊反而是当初她的一个失败任务里逃跑的目标。
这就很容易了,抓住那个小姑娘,剥皮剔骨,画皮一张。
她是真的真的没有想到,种种不如意就是从这个小姑娘的出现开始的:她的小任务失败了,她的大任务也失败了,她的走狗她的堂妹脱离了她的掌控死了,她的皮囊越来越不好用,她的身体越来越臭,她的蛛妖部队遭受重创死伤惨重,她的仆众纷纷投向更强大的力量,投向比她厉害的一个男人。
一个和她一样臭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是炼制而成的妖鬼,只不过他有更奇妙的本事,他的灵魂可以分裂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都占据一副躯壳,可那又怎么样,那个男人最重要的命魂只能附体于最卑微渺小的人族躯壳内,连一只金丝雀也不如。
她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她只要给那个男人添些麻烦,就足够他手忙脚乱,为了保护命运颠三倒四了。
只要有这个男人去牵制他们的主人,她就可以去见阿兄,从容布置,夺取她最理想的画皮,最终取代他们的主人,成为这一股强大蛰伏在黑暗世界的力量的新女王!
她差的就是这么一副最适合躯壳,一张最完美的画皮!只要有了这张画皮,从前那些失败算什么,她可以立即重新得到主人的信任,取而代之!
对,只要这一张皮,就差这一张皮!
没有寄生用的土蜘蛛没关系,没有最适合的场地了也不要紧。
她为了这张皮,不得不委身于那个命魂都保不住的韩丙庚换来现在这个临时的皮囊,连主人放置在寒潭的法阵都擅自动用,还怕找不到另一个矫府的地下室么?!
只要有了这张皮,连她颇为喜爱的戚家酒楼都能悉数到手,到时候爽朗漂亮的女东家,俊美风流的男掌柜,精明活泼的小跑堂,都是她的金丝雀,她的百鸟园,因她而生,因她而死,只为她一个人而活着!
那么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她马上就要成功了,她只要把她的皮囊带到她和阿兄准备好的归隐之地,施展手艺剥皮就够了。
她借着祈福宴接近了她的皮囊,她那臭男人的火焰晃瞎了她的皮囊,她用她主人的鬼神盛宴法阵偷出了她的皮囊,现在她的皮囊就握在她的手里,掌心温热,双目失明,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她准备好的专属屠宰场,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察出危险。
原来她过去的失败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顺遂,现在她的皮囊就像是一只羔羊被她捏在手里,随时随地可以挥刀,割开那张脸,看看那张脸是否还能笑得那么幸福,看看那副躯壳失去血肉,还会不会那么有人缘,看看那双眼睛还能不能说话,鼻子还会不会那么灵敏,肌肤沾上臭味会怎样——她太喜欢她的皮囊了,如此幸福,幸运,轻易便拥有一切,她简直想多留这孩子几天,养着这只金丝雀,喂它,逗它,占有它,撕裂它,然后再杀了它,使用它。
让这皮囊那张最爱说俏皮话的嘴,婉转喊着她的名字,贺兰宓,贺兰宓!
太完美了!
她安置好灯烛,转过身,对她乖顺的皮囊温柔一笑,松弛堆叠的脸皮弯起五六层皮肉褶子,左耳经不住这番变动,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