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驻仙村的村民说，“过桥”耗时至少要一满天的白昼黑夜，若是中途停下休息所费时间更要加上一日半日的。因此众人起个大早上车出发，刚进了驻仙山，一车人便轮班打起了瞌睡。

明月出与屠博衍肩负照料香雪郎的任务，借着这个由头便喝了一杯清梦星河饮入梦去，顺便把李仙踪、大郎和戚思柔也招进来聊聊。

香雪郎那梦被冬宫大片宫阙与花苑覆盖，看过去气象万千，尤其是小雪苑环抱镜湖回雪，景色阔朗，看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有一种开明通达的感觉。

只是几人聚在一起说话，为了写写画画方便，还是停在了镜湖回雪。

戚思柔很少入梦，乍一进来觉得头晕，抱着一碟子荷花酥啃着，夸奖屠博衍：“这梦里真是好，能吃能喝，且若我大吃大喝起来，是不是也不会胖？”

李仙踪看着戚思柔经过建康城一年，明显尖下去的下颌，温柔一笑：“长点肉也是好事。”

这话一说出口便被明月出和戚思柔两把眼刀削过来，吓得这位春水少年连忙换了话题：“六殿下，劳烦找一找上回我们记下来的那些事情。”

屠博衍拿出那一摞子装订起来的大册子，翻到了一页。

明月出还记得当初他们和李仙踪聊过的“另外一人”的犯罪侧写：“这个人首先谁也想不到，其次这个人有机会接触到几个势力，而后这个人地位不可能很低，也不会特别高，而且这个人肯定要接送各种消息，不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尤其重点在庾家，毕竟庾家从一开始就有栩鸟和死尸了。”

果然册子上一条一条记着那幕后之人可能拥有的条件。

如此一说，庾万氏的确非常符合，前期她以病弱之身蛰伏，慢慢布置，后期她走脱庾家搬入温泉山庄，经常出入城里。

庾万氏的侍女是庾家烧成黑炭那些尸体之一，庾万氏也在温泉山庄带病与他们告别，站在门里吹风让他们按时上路，提醒他们时辰拿捏。

再往前想，庾万氏没有离开庾家时，只有她所在的丹阳城出了栩鸟和尸体，等她到了本家，建康城立刻也有了。

等到她去了温泉庄子，各种案件画风突变，也不再遮掩，反而愈演愈烈。

最重要的是，她的尸首变成了猫，而王十六娘子的信中说，那棺椁里根本就没有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棺材里根本没有躺过尸体。

“五楼主还没动身，是扮成仵作身边的小厮亲去看的，这天气虽然不算极暖了，但若尸首停在里面，哪怕下了无数香料与冰玉等物，多少也会开始黏连腐败，在棺内留下痕迹。”李仙踪添了一笔。

不考虑前面那些符合的条件，单凭这一条便有大鬼。

“万廿六娘子也不是亲眼看着下葬的，她堂姐毕竟是庾家媳妇，由庾家人操办天经地义。若是庾家不贪图财务，与万廿六娘子拉扯，惹得不肖子孙冲开了棺材，而是规规矩矩按照时辰将棺材下葬入坟，绝不会有人发现棺椁里放了一只死猫故弄玄虚。”屠博衍的分析入情入理，“只不过庾万氏大可一走了之，为何要留下一猫，打扮得如此诡异骇人？”

“这手笔有几分疯狂造作。”戚思柔眨眨眼，“仿佛哪里见过。”

“不管怎么说，有门口冒着风来刻意提点时辰这一条，就落了痕迹，胭脂血泪与炸弹就是她搞出来的。”明月出提到这两样后怕不已，若不是她两人一身，屠博衍又是大佬，若不是机缘巧合马车停了，戚思柔也要没了。

“其实除了李天人，我们其余这些人在这件事情里，连个添头都算不上。”大郎沉吟道，“大可不必冒着如此风险，非要除掉我们这一群可有可无的人。”

“所以我说有点疯狂。”戚思柔吃了一肚子荷花酥，一拍大腿，“有点像是贺兰家那个疯婆娘，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你们回来说的那些事情，那种睚眦必报的劲儿，那种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你一千的劲儿！”

“她又怎么可能变成庾万氏，庾万氏是万家女，有名有姓的。”大郎摇头。

“韩三郎也是有名有姓的，丹阳郡马也是有名有姓的。”戚思柔反驳。

戚思柔这脑洞开得阔大，但并非全无道理，若是套上贺兰宓的身份，憎恨戚家酒楼众人也有理有据，就说帮了一把贺兰瑟的事情，便足够这疯婆娘咬死戚家酒楼了。

“那可就麻烦了，以后还要防着这个变，那个什么，态。”明月出想想自己差点又死一回，“谁知道她和那个韩瘪三能变成谁，这样岂不是谁都要提防？”

“诚然如是。”李仙踪歉意地看了看大家，“到了洛阳，我便到我师门去住吧。”

“这你就想的不周全了。”屠博衍哼了一声，“现在人都被忌恨，你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你不如留下来镇宅，好歹看着你师门的本事，对方还会有所顾忌，便是他们费心布置了，好歹步骤多又麻烦，也更容易露出破绽。”

“如此一来，我们原本的路子要变一变，上门侍宴虽然便捷又不用租占房屋，但不能从容布置，倒不如开酒楼，只是洛阳城里那么多酒楼，我们还是要走老路子，先从脚店做起，再做成酒家。没有酒票子也难做卖酒的宣传，那不如只做最特别的吃食，先打出招牌来。”戚思柔的思路一下子便跳到了生意上。

明月出两头听着，一会儿帮李仙踪斟酌一下思维导图，一会儿又替戚思柔想想新鲜出色的食谱，没一会儿便混到了时间，跟着屠博衍起身去巡逻。

说是巡逻，看着眼前薄雪东景，与屠博衍漫步其中，更像是在散步。

明月出仗着屠博衍心细如发，不会出纰漏，索性放纵自己的思绪翩飞，想起出事囚禁宫中时苍云海趁夜来访，说要把她弄出去。

有人不顾自身安危与大局，只为你一人而来，若说不感动，明月出还不至于那么没良心，但若说因此动心委实也太牵强。

这一回到了洛阳，可要好好说一说，明月出最讨厌黏黏糊糊的暧昧，她也绝不想做一杯绿茶，吊着苍云海的心思。既然自己无意留情六合，一心想要回家，那边应该拒绝所有的倾慕者，免得徒惹神伤。

爱情并非生活的全部，更不是生存所必要的。

只是这一句拒绝对苍云海说得出口，对屠博衍却……

明月出脚步一顿，看着依旧在往前走的雪衣少年，他连侧脸都清正端凝，从不说谎，也从不把任何阴私鬼蜮放在心间，这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值得人间最美好的体验，而不是最终送别爱人，终生遗憾。

“今日看来无事，晚些我再来看看。”屠博衍说着，指了指镜湖方向，“该醒了，算算时辰，该过桥了。”

明月出收敛心神，扬起笑脸：“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有没有弱水的痕迹，说起来上次一别，我们与弱水也是许久未见。”

驻仙山有三分之一隐藏在一片云雾之中，自山脚有山路扶摇而上，进入云雾层中，便开始出现各种长桥，待到把这些桥全都过完，便抵达了对面的朱仙山，下山以后便是朱仙镇，距离洛阳和汴梁都不算远。

陈家管事走熟了这条路，带着车队将戚家的车马包裹其中，一点也没有犹豫地走入云雾层。

一进云雾层，鹿蜀车里的老几位便明白为什么要吃酸果，只不过是才进来几丈远，便能明显地感觉到那种飘飘忽忽的晕眩感，对明月出来说，颠簸的马车不是问题，这种飘忽不定摇来荡去的感觉才最要命，让她想起那种开车技术不佳的司机，总是急停急启动，一会儿插队一会儿超车一会儿还玩漂移；又很像是在泰国的时候坐快艇去皇帝岛，海浪翻卷，将小船捏在手里晃悠，若是没有村人送的这些酸果，只怕就连坐惯了飞机和渡轮的她都要吐出来了。

幸好这辆车里有李仙踪，他捏着几人脉搏，在穴道上按了几下，又教众人自己去揉虎口的合谷穴。明月出也翻了自己的云猞背囊，找出一瓶凝气醒神的雪地珍珠丹来分给大家含着。

戚思柔不免有些好奇，明月出又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向大家介绍这些都是从弱水水底捡的，虽然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但有些珠宝首饰还是很漂亮的。比如当初她一进弱水就见到的那套累丝阁楼人物首饰，光是那个里面含着宝石小动物的镯子，便足以让人惊叹。

“这是明国首饰工艺。”戚思柔接待各路客人以及宫中女官，多少在这些物件儿上能认出几分，“你可以拿个小的，比如耳珰，当万娘子认一认，只是你也不知道这首饰是谁的，千万不要说是弱水里捡到的，就说是别的地方捡的，你随机应变。”

“好。”明月出一边应了，一边觉得这种晕车感觉缓解了不少，有心情看起窗外风景来，这一看倒是有几分惊恐：车窗外只露出两尺山路，其余的地方都被裹在浓得什么都看不见的云雾里，好像他们走的这一条路是山涧上的悬崖廊道，一个不小心跌入雾气之中，便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倒不会，只是不知会落入何处，何时。”李仙踪已经向陈家管事了解了全篇，这会儿安抚众人不必担心。

明月出听见这话，仔细看着云雾，发现这些云雾之中含着玉色冰晶状的碎屑，那闪光莹白如玉，让她想起弱水底的辰沙来，再换个角度去看，光影变幻之中，这些玉屑又有了鲜活之气，像极了弱水里的暗流鱼群。

“所以它们是弱水升腾而起的云雾？水蒸气？”明月出仗着车里没有那两个外人，也不怕暴露自己镜醒者的身份。

戚思柔拧了她一把：“你可记得丹阳郡主的教训吧，她们俩就算是镜醒者，也不一定跟你是一条路，给我夹住尾巴！什么时候看定人了什么时候再提！”

明月出被拧得嘶嘶哈哈，躲到了李仙踪身后去，离车窗也远了，这会儿远看那些玉屑倒是看出些古怪来：“为什么这些云雾感觉也一出一进的，好像在喘气似的。”

李仙踪也顺着望过去，轻叹一声：“造化元功，学海无涯，可惜生而有涯，又怎能——”

“穷尽究极”四个字还未出口，李仙踪便觉察到了戚思柔的眼刀子剜了过来，连忙抬手告饶，又对明月出发誓：“这些云雾之谜，我必定会研究出来，有结果了一定会告诉你。”

一车人笑了起来，车厢微微一晃，前面传来陈家车队领队车夫的号子：“上咯——”

车队穿过一团云雾，再出来时似乎又高了一层，几乎与晨曦平齐，而刚才一路云雾浓浓裹着一条青翠绿荫山路的景色，也变成了云雾细细如丝，缠绕在视野之内，脚下的路落叶或金黄或殷红，俨然是一片秋日景象，让人想起那句霜叶红于二月花来。

“陈家管事说这一段路是最长的，等一会儿视野之中云雾稀薄，便是最后一段了，过了一道云亭便到了另一头。”李仙踪伸出手来，摘了一片红叶仔细观察，“这就是寻常的枫红，看来这里的时令已经错乱，的确有意思。”

“我看不如我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好了，到了什么地方就摆摊子，玩够了再走，一边走一边还能搜集幕后黑手的消息。”戚思柔一脸神往，只是说完她自己也知道没戏，若是幕后黑手真的盯住了李仙踪，又有能换魂的疯婆娘咬上了戚思柔，他们如何能放任这一行人逍遥过世？

“还是原计划，在鬼洛阳落脚，一则有十二楼的总部，二则鬼洛阳的城主是个人物，比起寻常的市镇，那等乱而有序的地方，反倒是上选了。”大郎安慰戚思柔，“不是鬼洛阳十年治下，全无一桩祸乱，那幕后黑手想要伸到鬼洛阳去搅动风云，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众人正说着，前方又一声吆喝起：“列阵！有兽！”

明月出探头一看，在十辆车开外的最前头，一只人面虎拦在路上，身后好几条斑斓尾巴摇来晃去，陈家那管事脸色灰白，立刻策马到了他们这个轿厢对李仙踪说：“李天人，这可糟了，这是驻仙村传说里百年一遇的神兽降临，我们这么多年走这条路从来没见到过，如今要怎生是好？”

李仙踪看了一眼那人面虎，难得惊讶地吸了一口气：“竟是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