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划拳到了月上柳梢头,院子里洒下月光来,明月出起身将灯烛吹熄,神秘一笑:“咱们开始了!”
说着,明月出把一直盖着秋盘的白兔伴月刺绣尘盖掀开,露出了还带着新鲜原木色的秋盘。
毡毯长案正摆在月光之下,今夜月色正美,温柔洒向长案与长案上的秋盘,为秋盘略显粗糙的木质表面笼上一层清光,照得秋盘圆如满月,莹白反光。
除了大郎和十一郎以及明月出,无人知道秋盘之中装着什么菜肴。这会儿明月出掀开尘盖,众人都伸着脖子看,只可惜这套秋盘上下都有盖子,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我读过一本古籍。”碍于外人在场,明月出没有说出鬼神盛宴的名字,“古籍之中记载了一种仪式,能够在食用秋盘时带来犹如饮酒高歌的畅快感。可惜古老仪式讲究颇多,有些部分已经无法复制,所以我尽量模仿当时的人圈与牲圈,制作了这个秋盘。那么咱们就按照年纪,请大郎哥哥先来选盘吧。”
“怎么非要年纪最大啊!”王神爱哀嚎一声,她好奇心旺盛,已经按奈不住了。
“上古仪式,讲究时辰、地点、物件、人选、食材等等诸多因素的结合,这就像是一道算术,每一步都不能错,才有既定的效果。”明月出解释道,
“原来如此。”王神爱转头盯着大郎。
大郎起身扶着那秋盘,莞尔道:“看来我的年纪藏不住了。只要这样转一下就行吗?转到我不喜欢吃的那道菜就糟了。”
说罢,大郎推动秋盘,秋盘缓缓旋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来。
六郎有点汗颜,挠头道:“做得粗糙了些。”
秋盘旋转片刻,惯性落空,渐渐停了下来。
月光洒在秋盘上,透过秋盘的圆洞,照亮了圆洞露出的菜肴。
“哇!C位登场啊!”王神爱拍手,“看着是小鱼呢。”
“这是十一郎新学的手艺,叫黄酒糟黄鱼,是黄河里捞出来的车鱼,不值钱的,但是糟得佐料齐全,味道很不错,挑出鱼肉来夹着馒头蒸饼最好。”大郎笑容更大,对十一郎点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十一郎瞥了二郎一眼:“你想吃车鱼,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二郎冷哼一声:“没有抽到梅菜饼,算你运气。”
接下来便是二郎转盘,秋盘停下里以后露出一碟煎过的小饼,一闻那味道便知道是梅菜煎饼,二郎苦着脸问明月出:“能换吗?”
明月出点头:“当然可以啊,只是换了就没有效果了,算你白吃。”
二郎悻悻然端走那碟子饼,小声嘀咕:“我也不喜欢吃梅菜煎饼啊。”
接下来戚思柔和四郎也转了,而后十二楼主表示放弃,借着五郎、六郎、六楼主也转了,轮到七郎时,七郎突然问:“我是第九个人吧,我转完了岂不是没有菜了?”
“还有一盘啊。”明月出摸摸七郎的头,“七郎乖,我们准备了两个秋盘,虽然今天也不一定够,但大家都来玩玩嘛。”
七郎摇头:“那我和十二楼主一样,让给大家玩玩吧。有你这个美食家在,立冬我们还能再玩。”
八郎九郎十郎一听,也连连摆手:“那就让客人们先玩。”
十一郎算了算,两盘到此也就够了,于是酷酷地推了一把九郎:“你去玩吧,这些菜都是我做的,有什么稀罕。”
以种族来算,人族的王神爱、明月出和万允贞肯定是年纪最小的,三个人排了排,明月出正是所有人的老幺。
“说来也是神秘,只剩下一两道菜的时候,有那么多空盘,本来很容易转到空盘,但一次也没有。”王神爱眯着眼睛盯着秋盘,“这玩意就是普通的木头转盘,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啊。”
“这就是仪式的神秘力量。”明月出说着,转动秋盘,果然停在了仅剩下的一道醉蟹。
这醉蟹是昨天十一郎做来收在冰匣子里的,这会儿还冒着淡淡寒气。
醉蟹并不是什么稀罕菜,明月出在苏州吃过应季的醉蟹,做法与十一郎的相差无几,都是选择适合的螃蟹,令其吐沙,刷洗干净,用八角桂皮冰糖等佐料加花雕酒熬煮,以卤汁浸泡略加蒸制消毒的螃蟹,最后加上腌梅冷藏十二个时辰即可。
做好的醉蟹,可以蘸取酱汁食用,也可以直接吃,蟹肉凝结,半是泥泞半是晶冻,入口抿一下便融化在嘴里,格外鲜美。
这种醉虾醉蟹的醉糟类菜肴,是临水而居的人们为了保持鱼获不浪费食物发明的方法,其中做得最有名气的要数明初江南地区的童家。当时渔民捕捞到了虾蟹之后,由于不能每次都及时卖掉,便想尽办法将剩下的鱼获保存起来,醉蟹便是这些淳朴节俭的劳动人民想出的保存方法,不想做出了一种新的美味。而童家集百家之长,做出了自己的秘方,声名远播,打出了自家的招牌。
每次吃到这一类的食物,明月出都会由衷感激劳动人民的智慧,其实美食并无高低贵贱,滋味洵美,适口者珍,给美食称斤轮两排个高低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人。
譬如这道醉蟹,十一郎是小孩子口味,喜欢把卤汁做得酸酸甜甜的,他这道醉蟹上下都摆了腌梅、橙片等装饰物,看起来颜色丰富十分漂亮,哪怕是搬到权贵之家的餐桌上也不逊色,这一点只看王神爱那满眼馋嘴模样就知道了。
“王家不吃醉蟹的吗?”明月出分给王神爱一块醉蟹,“不过你吃这一块,没什么效果。你的效果还是要靠你刚才吃的鹅排才行。”
王神爱毫不客气,接过醉蟹一笑:“这种小吃,怎么可能入王家家主的眼?别说是吃了,便是想一想都不对。”
万允贞羡慕:“也就是这样的教养,才能养出琅琊王氏的风流子弟吧。”
“你羡慕你上,我可不觉得好。”王神爱哼了一声。
“围城之叹啊。”明月出脱口而出,满口醉蟹的香甜让她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幸福感,还没有饮最后的田渊酒,便觉得很高兴了。
王神爱深深看了明月出一眼,嘬了几口醉蟹:“你看,吃这玩意的吃相肯定不好看,王家子弟宁可饿死,也不能不好看。”
“哈哈哈哈哈有毒啊你们!”五郎拍着大腿大笑。
大郎起身端来酒坛:“好了,看来大家心情不错,那咱们快点喝完田渊酒吧!”
田渊酒是黄酒浸泡酒,泡着菊花枸杞葛根等田间稻头可见的寻常药草,正符合上古造酒制浆的平民百姓的生产力水平,泡出来的酒带着一股清苦药香,谈不上绝妙好喝,也可以入口。
然而所有分到田渊酒的人在呷了一口之后,都赞不绝口,带着满脸笑容称赞十三郎泡得好,连十三郎自己都飘飘然地收下这些夸赞:“哎呀,那是自然,我可是选了最漂亮的菊花泡进去的。”
就连没有按照仪式吃秋盘的人都被这种快活的气氛感染,跟着一起夸赞十三郎,接下来又夸赞十一郎和明月出,最后夸到大郎身上。
五郎没心没肺地对二郎举杯:“诶呀!二哥你的眼光简直绝了!咱家大哥温柔美貌贤惠,哎!要不是你先下手——”
四郎一把捂住五郎的嘴,免得这个蠢弟弟半夜被二郎摸进屋干掉。
不过大家听到这个八卦,非但没有做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齐声哈哈大笑,指着大郎和二郎:“你们的脸比柿子还红!”
就连素来冷脸的四郎都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声音又大又低沉暗哑,好像自带立体声环绕效果,将整个院子都灌满了,震得坐在他旁边的戚思柔啊十二楼啊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大笑。
笑声此起彼伏,就连屠博衍也大笑出声:“这些人笑得实在太奇怪,你看四郎的眼睛都要笑没了。”
明月出很难听到屠博衍这样单纯喜悦的大笑声,不由得涌起一股勇气来,想要让他以后都不要再时常板着脸把时间花费在书房里寻找喜悦幸福,而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的未来,让屠博衍住在里面,一直都能这样开怀大笑。
“你这人,这样的想法一般不都是做丈夫才该有的吗!”屠博衍笑着说。
明月出想起什么,笑得更欢:“说不定做做心理测试,你是男性omega哦!”
“去你的,别闹!”屠博衍道,“不过这样一来,也验证了我的想法,鬼神盛宴图谱的效果不仅仅是针对躯壳,精神也会完全被影响,无法逃脱,若是这样算来,不管是移魂换位还是画皮,都无法逃离。”他掐指算了算,“若藤萝花妖果真也是移魂换位,且用的是鬼神盛宴图谱换的,这种方法就可以令其继承躯壳的记忆,与我们相同。那么我们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我尽力去感知,能有一二心得。”
明月出笑得无奈:“你啊你啊,这么高兴的时候,就不要思考什么案情啦!反正天塌下来李仙踪顶着,上穷碧落下黄泉咱们俩一起,想那么多干啥!”